沈旭暉‧朝韓絕交才是尋常


天安號危機出現後,朝鮮(朝鮮)主動與南韓(韓國)絕交,美國說這“不尋常”,似要說明這是朝鮮可能偷襲南韓的先聲。事實上,朝鮮就是需要偷襲,也不會受任何條約和外交慣例限制,金正日的外交是充滿“創意”的。平壤主動絕交一類舉動,與其說是外交行為,倒不如說是內政。

這裡讓我們先分享筆者一位德國朋友的經歷。

德國朝鮮淵源深厚

這位朋友是學者但在德國NGO工作,工作內容就是統籌援助朝鮮。德國與朝鮮彷彿沒有直接聯繫,其實它在朝鮮的援助角色很吃重,因為一方面,從前東德和朝鮮就有緊密合作;另一方面,德國是歐盟領袖,一直希望通過類似的人道外交,走一條與美國不同的路。然而數年前,朝鮮忽然宣佈取締所有正在運作的國際NGO,而且不容許任何援助繼續進行,官方理由是“朝鮮欣欣向榮形勢大好哪裡需要甚麼援助”,實際理由自然是害怕西方乘機滲透。

有趣的是,時至今日,這位朋友的機構依然在朝鮮運作,完全沒有受影響。秘密說來很簡單:把“援助”改名為“經濟合作”就是了,朝鮮當局見是“德國友人”,而又滿足了官方要求,也就不再深究了。

上述小故事給我們不少啟示,其中一點,就是朝鮮各級工作人員,都面對民族主義的壓力,但不代表他們真正鐵板一塊。當朝鮮以極端民族主義治國,認為“夜郎不是很大”的官員,自然容易給政敵口實。但只要口實的問題解決了,到了實質運作層面,這些官員並非自絕於世界的人,處事是有一定彈性的。畢竟他們是全朝鮮少數可以使用國際互聯網的“資訊特權階級”,理應對國際局勢有一定掌握。

天安號事件變成高度危機,固然與南韓的制度有關,這必然成為當地朝野政黨爭取表現的良機——需知南韓民族主義與朝鮮相比,其實不遑多樣。但與此同時,其實朝鮮決策階層處理危機,也受制於“民意”。這裡說的“民意”,自然不是一般朝鮮人民的心意,而是勞動黨最核心精英集團聲稱要“代表”的心意。

不夠愛國下場堪虞

目前朝鮮面對的“民意”,和德國NGO援助事件相比,複雜了很多,因為朝鮮當下最重要的問題、乃至唯一的問題,就是接班人問題。任何捲入這問題的人,一不小心,就會被清洗,而被清洗的官方理由自然不是站錯邊,而是不夠愛國,就像被“朝鮮問責制”處決的“經濟沙皇”朴南基那樣。

假如朝鮮真的像文革時代的中國,金正日有如毛澤東,倒可以力排眾議,乾綱獨運,作出外交大逆轉,像當年中美建交那樣震撼地球。問題是朝鮮領導層都有上網的“特權”,雖然他們都被監視,但其實也在互相監視。當他們知道南韓一口咬定朝鮮炸毀天安號,無論心理有沒有鬼,都不可能不強硬回應,因為他們明白其他同僚都得到同樣信息,要是不回應、被指控為不能代表“人民”意願,下場可能大大不妙。就是金正日本人有心和解,當全體官員都知道南韓報告書的內容,那也有心無力,這不是說有人可以挑戰他的釋法權,而是這樣一來,可以全盤影響他的接班安排。

吊詭的是,朝鮮的高層民意戰,不一定需要流血收場。只要面子的關口能度過,各級官員可以向內部上下各級交代,那時候,假如西方的制裁並沒有太大新意,和解的空間才可能出現。要是西方不給朝鮮領導任何空間去宣示自己的激進和瘋狂,那他們就只能假戲真做了。

因此,在金正日的奇異國度,朝鮮主動與南韓斷絕交往是“尋常”的,不絕交,反而是“不尋常”了。(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