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批來自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碩博士班師生17人，特地前來新山實地考察柔佛古廟遊神。帶隊老師馬木池和蔡志祥皆是學問淵博、田野調查經驗豐富的學者。遊神前夕，他們一行人蒞訪南方大學學院，交流至六點半方才結束，原本是晚飯時間，我們都擔心學員肚子餓。但研究態度極為認真的蔡志祥教授馬上調整行程，指示團員直接前往行宮實地考察古廟遊神亮燈儀式。整隊人馬就這樣趕去行宮。蔡教授跟我說，他們做田野調查，常常都是“不吃飯”的。他也指示其團隊成員，夜遊當晚不要只“坐”在恭迎台看表演，而是必須全程參與眾神夜遊的繞境10公里，如此才能真正體驗遊神文化那股民俗狂野，亂中有序的民間熱潮。

蔡志祥教授是當代中國史學界近來很火紅，被喻為“華南學派”的大將。這批學人倡議的歷史人類學，超越“就地方而地方”的“地方誌”微觀研究。他們不滿足於地方史研究只是在做些“史料填空”的工作，從而主張研究一個地方，應要有“問題意識”，如何從微觀的觀察一個區域的宗族網絡、神廟祭祀系統、市場體系、醫療空間等，力圖勾劃出此區域社會的整體面貌，並由此區域史研究（自下而上的）來透視中國歷史（如國家與社會關係）的總體演變，甚至以此置於世界史的框架來探視其各項的歷史關係。

蔡志祥教授曾說，他感興趣的歷史研究，是探討那些在不同的時代、被不同的群體敘述和再述的“歷史”，那是一個不斷自我摸索的過程。在重整歷史之中，分析和觀察“歷史”是如何被選擇或被遺忘，一些歷史的想像又如何被歷史化，一些事實如何被裝飾化。而這些“歷史”又是由誰來主宰敘述的。

此次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師生來訪，很多人希望能藉由他們的“學術之筆”來把柔佛古廟遊神，甚或是“文化新山”的名聲帶入國際學術的舞台。惟就我的理解，歷史研究絕對不是搞宣傳，歷史的研討和探究更不能屈從於“鄉願”。與其要求港中大師生來為古廟遊神“背書”，不如期待他們能交出更為嚴謹的學術報告。

它絕對不同於以往我們對古廟遊神的歷史認知。因為華南學派的問題意識及其關懷導向，關注的是一個城市華人社會文化的演變，他們或許更偏向研究柔佛古廟遊神是如何被當代人“建構”的問題。

我始終認為，古廟遊神是當代新山華人社會傳揚原是屬於中國潮州農村的民俗，卻讓遊神文化在一座“現代化”的城市有了“本土性”的復興。而原本只是新山華社地方性的民俗活動，如今卻受海內外重視，其中又有文化人和媒體的推波助瀾。古廟遊神的壯大，是動態建構的結果。繞境遊神，是身份的重溫。這樣的一個遊神民俗傳統的再創造及不斷擴大增添其內容，是華人社會重新強化其“文化新山”認同的行為。隨著城市發展的變遷，如今大部份華人商家和住民已撤出新山老市街，遷移到周圍的新興住宅區發展去了。遊神的“市區繞境”只是具有象徵意義。

每年一度的遊神活動，在祈求平安的原始初願，在“興啊！發啊”的狂歡聲中，人們自發地匯聚到新山老市街來，追尋的是一個對集體身份認同的歷史記憶和狂歡的想像。

■作者：安煥然‧南方大學學院中文系副教授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