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比都的緬甸茶


緬甸茶端了上來,不過是兌了煉乳的紅茶。在英國昔日屬地,香港、加爾各答、新加坡,你都能品嘗到同樣的滋味。

不過,眼前這一杯尤其可口。我坐在Myoma市場的露天茶館裡,喝著過甜的茶,看著鄰桌國際象棋的較量,緬語流行樂正大聲地從那破音箱中衝出來。

這是下午5點的內比都,緬甸不可思議的首都。從大把的芭蕉到溫州皮帶,這市場不過像是個大型的雜貨攤,但它卻好像是這城市的商業中心。穿著“隆基”的男人,臉上塗著“塔納卡”的女人,從攤位連綿穿過。一切都簡陋與貧窮,卻散發著這城市最罕見的東西—人的氣息。

從曼德勒抵達內比都時,我多少慶幸終於從飛揚的塵土與赤裸裸的貧困中擺脫出來。吉卜林筆下那座充滿異域情調的東方城市,在現實中毫不動人,除去尚存的皇城的紅牆,它看起來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被塵土與嘈雜籠罩。

但我隨即發現,比起這廢棄的舊都,嶄新的內比都才是真正的駭人。它是我所見的最具有超現實精神的城市,城市不是人與人活動的集散地,而像是從天而降的怪獸,它要震懾生活在其中的個體,讓他們陷入孤單與無力。

當緬甸官員在2005年11月5日接到通知,要從仰光搬遷到新首都內比都時,他們只有一天時間準備。之前,人們偶爾聽說有新都在建,卻不知它的樣貌、何時竣工。在這個軍人獨裁的國家,一切隱祕、富有戲劇性,獨裁者的個人喜好決定一切。

據說軍方的領導人丹瑞被一位占星術士指引,要搬離仰光來逃避可能來自海上的攻擊。他在南方的仰光與北方的曼德勒選取了這樣的一塊荒蕪之地,日以繼夜地建造出一座安全的新城。而搬遷的時間則精確到11月6日的6時37分,這也來自占星者。倘若參考這個國家的歷史,這一切不難理解,丹瑞的前任奈溫將軍是個數字迷,他相信9是吉利的,就在1964年,把50元與100元的幣值都廢除,只保留45元與90元的面值。

坐著德士,我在內比都穿行。城市被畫分成政府辦公區、飯店區、商業區,人人都被畫分在固定的區域,外來者住進飯店區,衛生部的雇員們住在藍色屋頂的四層小樓裡,農業部的則是綠色的,高級官員們則有獨立的別墅,權威真正來源的軍方,則在更遠的地方。

它還有兩座巨大的公園,兩個超級市場,一個動物園,一座博物館,還有嶄新的金塔,它們都是由8車道的寬闊公路連接在一起,在馬路上,你很少能看到別的車輛。你不要試圖步行,兩個臨近的飯店也要走上15分鐘,即使從資訊部到工業部,也有幾公里之遙。整個城市像是一個沒有邊際的廣場,上面散落著一些零散的、城堡式的建築,你孤零零地站在其中,沒甚麼地方可以隱藏,那裡也無法抵達,最終也不想去往任何地方,似乎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它像是這個獨裁政權的恐懼與自我封閉的最佳象徵。你能信賴這些躲在孤零零的大樓中的領導人,做出正確的決定嗎?這個城市傳達的主要聲音是要驅趕人民、排斥人民。

我試圖與這些城堡中的官員們交談,卻被這過程弄得精疲力竭。而只在這個傍晚的破舊的市場,生活在這城市裡的真實的個人,似乎才湧現出來,他們身上的貧困與柔和,與這巨大城市的豪華與堅硬,形成了如此戲劇性的反差。

兩年來,世界談論著緬甸的戲劇性變革,它蘊涵的無窮希望,但倘若你來到它的首都內比都,相信我,你所有的樂觀都要大打折扣,作為這個政權象徵的城市,它所蘊涵的傲慢與無情,還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消解。

■作者:許知遠‧中國《生活》雜志聯合出版人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