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諺有曰:“燭台下最黑暗。”根據同理,我們可以說:“最亮的燭台底下最黑暗。”原因即是蜡燭只知道用它的亮光去照別人,把別人照得眼花撩亂,看起來很堂皇偉大,但這只是不誠實的假象;它永遠不會用光亮來照自己,因此,最亮的燭台乃是一個虛偽的欺騙結構,光愈亮,底下當然也就最黑暗;黑暗是光亮的反向辯證。
馬政府的第二任千瘡百孔,現在它的黑暗部份已加速出現。繼親信林益世涉貪後,現在又有南投縣長李朝卿涉貪;最駭人聽聞的是黨主席辦公室主任賴素如這種親信中的親信也涉貪被收押。這些核心大人物一個個涉貪,絕非只是巧合,而是必然。
前代德國思想家魏特福(Karl A.Wittfogel)以研究中國的官場心理及文化而聞名於世,著有《東方專制主義》一書。他在書中指出,中國古代帝王統治權力愈集中,皇帝愈率性恣意而為,其官僚集團就愈體會到歌功頌德、一切必須盲從的重要和必要。這是權力集中形成的權力恐怖。為了平衡這恐怖,官場上充斥價值上的虛無主義,他們只要歌功頌德、高呼萬歲,即可加官晉爵。於是皇帝有權力的快樂,官僚們則有吹牛拍馬、趁機撈錢的快樂。這種撈錢的快樂就從距離燈光最近的燭台底下開始。
魏特福的分析聚焦於官場文化的實然面,但理論的深度上卻比不上19世紀德國大哲學家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裡的細部份析。黑格爾所謂的“精神現象”是研究人與時代的個人和整體意識變化。他指出,人的意識是反覆辯證的,若一個時代的權力者對權力的弘大能有足夠的責任認知和能力信證,他就會形成向上運動的高貴意識;若缺乏了責任與能力,那麼他的權力和形象只不過是偽君子的鄉願,最後只會使人的劣根性發作,形成了自己和別人的卑賤意識。
這些大大小小的核心人物不思利用自己的接近權力去服務人群,替國家找尋新的方向,卻只知道阿諛取寵,趁機撈錢,這即是一種價值虛無所造成的自我卑賤化。這些人每個都是資產好幾億的富人,而仍不知足的繼續撈錢,除了自我卑賤化所造成的人格歪曲,已幾乎沒有別的解釋。
一個政權只會在形象上做文章,卻在做事上乏善可陳,這就像只會點蜡燭,把燭光點得火亮,燭台下的黑暗當然也就愈來愈大。這種點蜡燭的政治學就讓我想到中國點蜡燭政治學的鼻祖:王莽。
王莽是古代中國第一個靠著經營形象而位登大寶的狡詐型人物。在權力尚未成熟時,他禮賢下士,演足了沽名釣譽的作秀戲,成了周公再世的神化人物。
但位登大寶後卻原形畢露;他的國號為“新”,卻是比以前的舊還舊。他只會講大話、做壞事,號稱改革,卻弄得貪汙四起、民不聊生。王莽的朝廷都是些巧言令色的佞倖之徒。最後搞到舉國無一人可用,無一將可戰。新莽之可怕,是它敗壞了整個國家賴以生存的是非氣節。當一個國家選錯了領導人,它就像一片肥沃的土地遭遇到火燒,會荒廢好幾個10年甚至百年。
一個國家從領導人開始,就必須端正自我意識,用責任心和能力擔當來確保自己的承諾,以誠存心,不去沽名釣譽,不去搞權術陰謀,當主子做得正,下面的人就不會歪。當下面的親信開始就歪成了一片,我想到的是,它的上梁必早已東倒西歪!
■作者:南方朔‧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