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恐怖主義開始了！
美國立國之初是個中型國家，對內對外都沒有敵人，因此也是個非常安全的國家。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喜歡自己一個人到華府的波多馬克河游泳，有次有個女記者要訪問他，就到河邊游泳處，坐到他脫下的衣服上不肯離開，約翰．亞當斯就泡在水裡接受訪問；第3任總統傑佛遜則喜歡一個人逛街，沿著賓州大道閒逛，碰到路人就打招呼寒暄。在那個時代，總統的安全根本不是問題。
但到了現在，美國已成了世上的超強帝國，但它對外侵略、對內壓迫太多，總統在國內的行動已需要幾百名保鑣，出國訪問則要軍艦戰機護航；不但總統不再安全，就連美國普通百姓也時時暴露在炸彈、鎗擊，以及其他種種攻擊的風險中。美國將暴力帶到全世界，而全世界則把暴力帶回美國人的家中。
近代的恐怖主義始於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之間。早期的恐怖主義專家，蘇格蘭亞伯丁大學教授威爾京森（Paul Wilkinson）曾著有《恐怖主義和自由國家》一書，詳述了恐怖主義的起源。
他在書中指出，近代恐怖主義其實起源於歐美。1960年代末，歐美政治極端反抗組織大盛，美國有“氣象人黨”，德國有“巴德曼霍夫幫”，法國有“直接行動組織”，日本有“赤軍旅”，英國有“北愛解放組織”等。這些組織認為，現代的壓迫依舊，只是它更加體制化，意思是說，當今的壓迫是透過人民對體制的同意而為之，因此，人民並不是無辜的，而是一種共犯。
由於有了這種極端的意識型態，遂出現一種極端的策略，那就是到處亂放炸彈，不特定的平民已被列入可攻擊的目標，人民若想免於被攻擊，就必須也站出來終結壓迫的體制。1970年代的炸彈事件和劫機案此起彼落，和這種意識型態密切相關。
當恐怖主義起源於歐美後，隨著美國對中東阿拉伯國家的干涉與侵略，中東的伊斯蘭社會仿效得最快，激烈的組織也最多。隨著情勢惡化，遂有了奧沙馬的崛起，並將伊斯蘭的反抗帶進了美國本土，而有了911事件。911事件使得伊斯蘭世界的反抗組織和恐怖主義畫上了等號關係，但世人似乎都忘了美國還有一支本土恐怖主義。
1995年4月的俄克拉荷馬聯邦大樓被炸，就是美國本土極右派民兵麥克維所犯。他是白人反抗政府人士，用汽車肥料炸彈炸垮了聯邦大樓，死亡168人，受傷800餘人。那是911之前，美國本土最大的恐怖攻擊事件。
自從911之後，美國展開了“反恐戰爭”，伊斯蘭的激烈組織是它的反恐重點。但美國沒有料到的是，就在2010年前後，英美破獲了許多起並未爆炸的飛機和地鐵炸彈案，這些炸彈案的炸彈客都是普通的中產階級，他們並未參加任何國際組織，而是透過網路，自己學習製造炸彈的技術，也可以透過網購，買到製造這些爆裂物的材料，英美的反恐學者將這種趨勢稱為“恐怖主義的個人化”。
反恐學者認為，在恐怖主義組織化的階段，他們的通訊、受訓行動都有跡可尋，但到了“恐怖主義個人化”的階段，他們的行動已無跡可尋，這也是現在的恐怖事件更難預料、也幾乎完全無法預先防範的原因。就以這次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為例，兄弟炸彈客都是普通的正常人，他們似乎都沒有參加國際組織，這也是波士頓爆炸案事先沒有跡象的原因。波士頓爆炸案和幾乎同時發生的毒信案，都顯示這是“恐怖主義個人化”時代的案例。當恐怖主義開始個人化，它就更難防範，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有跡可尋的恐怖還不是真正的恐怖，現在的恐怖主義已到了真正恐怖的階段。人們搭飛機、坐火車、去政府機構接洽公事、參加人多的活動，可能都要小心了，千萬不要碰到恐怖攻擊！
17世紀的法國哲學家及數學家巴斯卡在他的名作《沉思錄》裡有句名言：“正義但沒有武力，那只是無能的空言；武力而沒有正義，那只是暴政。”近代的恐怖主義是弱者所找到的最後武力。因此，當我們看到許多人因為恐怖攻擊而受害痛苦時，也不要忘了這個世界有更多弱者仍在痛苦受害。當世界沒有了壓迫侵略，也沒有了恐怖報復，才可能是最好的世界。因此，我懷念美國總統亞當斯自己一個人去河邊游泳的那個時代！
■作者：南方朔‧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