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長安、香港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羅馬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就忽然陷落。但是一個輝煌時代的消逝,卻遠遠要比建造一個王朝容易。這裡掉一塊瓦,那邊碎一塊磚,不知不覺,一座光明燦爛的城市就已經走到了它的盡頭。

香港的法治與廉潔是這座城市最偉大的招牌,它的具體體現,則是包括海關和警察在內的紀律部隊,以及神話般的廉政公署。許多大陸遊客都和香港警察打過交道,他們往往驚訝於香港警員的斯文、有禮、高效與認真,回去之後,經過一重重的比較與傳說,便成了香港在大陸發揮的“軟實力”的一部份。至於廉政公署,雖然多數人都沒有和它接觸的第一手經驗,可它在大陸的威名更是無遠弗屆,就算走到河北的鄉村,都有農民要我說說它的故事,並且慨嘆:“要是我們也有廉政公署就好了。”

我讀歷史的時候,時常忍不住要替古人憂心,尤其是活在盛世之中的百姓。例如“開元之治”,難道那些在曲江江畔結伴春遊,賞花飲酒的長安市民還沒發現,城破家亡的日子已經不遠?所謂“開元盛世”,前後其實還不到30年,之後便是漫長的腐敗、衰退和內戰了。

將來要是有人替一座叫做“香港”的城市書史,又會怎樣形容我們這個時代呢?

20世紀70年代以前,這個城市的消防員要先收受災民的錢,才肯放水救火;皇家警隊不只養肥了幾個身家逾億的探長,還成了封報館打學生的政治鷹犬。直到80年代,才漸漸生出後人所說的“香港核心價值”。正當這套價值被人捧到最高點的時候,廉政公署的頭目開始請人喝茅台了,警隊的極峰則一次又一次地發明出大家聞所未聞的新名詞,比方說“低調通緝”。

不多不少,香港的神話也只維持了30年,在它終將破滅的前夕,樂不思蜀的市民猶在港岸圍著一隻巨大的黃鴨拍照。

■作者:梁文道‧香港牛棚書院院長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