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台灣的小學課程，有國語、算術和博物；初中才有生物、理化；到了高中，才又區分生物、物理和化學。博物是科學尚未分化前的總稱。

我長大之後才知道，博物學之父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其人。最近看到他的《博物誌》新出了典藏版，就立即買來閱讀；也順便買了他的義子小普林尼（Plinythe Younger）所著的《自畫像》。翻閱近2000年前的著作，讓我感觸良多。

老普林尼是羅馬帝國時代的高官將領，曾做到艦隊司令，和相當於羅馬執政官這樣的職位。他有個生命態度，就是白天全力效命皇帝，夜晚則全部獻給學問。

小普林尼曾列出他全部著作，多達幾十卷，內容涉及語言文法、傳記歷史和科學等。其他的著作多已失傳，但37卷的《博物誌》卻流傳至今，印成現在的書籍，總計有五大厚冊，乃是人類第一套科學百科全書，內容包含動植物、礦物、宇宙天文、地質化石，以及醫藥等。

老普林尼最不朽的，是在西元79年8月24日下午，意大利維蘇威火山爆發，最先是山上出現傘狀雲，當時他擔任艦隊司令，還指揮船艦協助人民撤離避難。至於他自己，則為了觀察記錄，反而往火山更加靠近。

8月26日清晨，人們發現了他的遺體。死因應是火山灰和硫磺氣使他窒息而亡。他是第一個死於科學觀察的博物學家。那次維蘇威火山爆發，岩漿也吞沒了龐貝古城。

老普林尼那個時代，科學尚未萌芽，但他對世間的萬事萬物，充滿了知識的好奇，總想弄個明白。於是，他詳細地觀察和記載各種植物、鳥獸蟲魚，以及各種自然景象。

他這種好奇的求知態度，其實就是最基本的科學精神，這也是他對後代啟發極大的原因。他對潮汐變化的記載，啟發了後代的潮汐理論；他對古生物的記載，啟發了達爾文；他對火山的觀察，啟發了後代的火山學。

而他同時也是一位重要的政府官員，他那種在常識中找知識的態度，沒有因為當上大官而腐化的格調，才是最讓人欽佩之處。

他在《博物誌》的前言中，有句千古名言：“人活著，就要永遠醒著”意思就是，人對生命必須永遠警覺，不容荒怠。他警覺地做著學問，實在是千古榜樣。

老普林尼開創了一個治學的偉大傳統：官愈大，愈有治學求知的條件。

前幾年，我讀了法國史學家費夫賀（Lucien Febvre）所著的《書的出現》。他在書中指出，15世紀的西歐，出現印刷革命，書籍開始普及。16世紀，主要的買書人是律師，政府官員和新興工匠、教士，反而愈來愈不讀書。

讀書有利於時代的改變，不讀書的人則會下沉。這時候，我更懷念大官治學求知的老普林尼了。

■作者：南方朔‧台灣著名時事評論人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