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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報》（The Guardian）這幾年國際影響力劇增，但“譽之所至，謗亦隨之”，甚至“訟亦隨之”，這份已高齡180多歲的老報紙，目前正在打一場艱困的新聞自由保衛戰。
今年6月，《衛報》率先全球媒體，獨家報導斯諾登揭發美國“國家安全局”（NSA）全球監聽醜聞後，《衛報》不但變成了全球焦點，更是英國政府的焦點，英國新聞同業的焦點。
《衛報》為甚麼會變成政府焦點？NSA與英國情報機構，例如也負責監聽的“政府通訊總部”（Government Communications Headquarters，簡稱GCHQ），一向有夥伴關係；而《衛報》不但報導NSA與GCHQ長期分享監聽機密，更報導GCHQ也曾長期監聽俄羅斯、南非、土耳其與法國等國家領導人的通訊。斯諾登的揭密讓美國政府蒙羞，《衛報》的報導則證明英國政府同流合污。
當然，就像美國政府指控斯諾登泄密危害國家安全一樣，英國政府也以同樣罪名指控《衛報》。不但軍情五局（MI5）的新任領導指控《衛報》資敵（恐怖主義組織），連首相卡梅倫也加入了對《衛報》鳴鼓攻之的行列。
卡梅倫日前在國會“質詢首相時間”答覆議員時，不僅同意《衛報》報導“已在多方面嚴重破壞國家安全”，更罕見地“鼓勵”、“促請”國會調查《衛報》是否涉嫌違法泄密。
除了國會可能調查外，蘇格蘭場也可能介入偵辦，檢察官更待命起訴。也就是說，《衛報》目前正面臨行政、立法與司法三權的三面夾擊，第4權的命運岌岌可危。
但讓《衛報》寒心的是，新聞自由受威脅時，新聞同業不但沒有唇亡齒寒的危機感，反而站在政府那邊，極盡可能地對《衛報》落井下石。
梅鐸的《泰晤士報》與八卦小報《每日郵報》，多次以社論與專欄譴責《衛報》不應泄露國安機密，更自甘墮落認為“絕不能信任媒體自行判斷甚麼報導可能危及國家安全”。《每日郵報》甚至認為GCHQ監聽有理，它的理由包括：全世界政府都在監聽外國政府，何獨英國不能？監聽友邦領袖通訊有助於國際談判角力，目的是維護英國的國家利益。《郵報》一位專欄作家在他文章中更寫了這樣一段話：“叛國這個字也許太強烈，但除了這個字，卻很難找到其他溫和的字眼可以形容《衛報》的所作所為”。英國艦隊街同業相殘雖然所在多有，但相殘到以叛國罪名指控同業，卻史上罕見。
其實，在口頭指控《衛報》違法泄密之前，英國政府早已採取具體行動打壓《衛報》的新聞自由。《衛報》總編輯羅斯布瑞吉（Alan Rusbridger）不久前曾經坦承，在《衛報》刊登斯諾登提供的密件後，即有自稱可代表首相的閣員與他多次聯絡，要求《衛報》交出或銷毀斯諾登提供的機密檔案，“你們已經玩夠了，現在我們要那些東西”，否則政府不得不對《衛報》採取法律行動。
《衛報》對政府威脅最後作何選擇？羅斯布瑞吉在坦承中有這樣一段描述：某日上班時間，兩位來自GCHQ的專家，在《衛報》編輯部某間地下層辦公室裡，全程監看《衛報》工作人員把電腦硬碟中斯諾登提供的檔案全部銷毀。羅斯布瑞吉形容“這是《衛報》歷史上詭異而不可思議的一刻”。
羅斯布瑞吉曾經形容，NSA全球監聽的規模“遠遠超過歐威爾在《1984》中的想像”，但他為甚麼會向GCHQ這個老大哥屈服？他的回答是：美國媒體受第一修正案保護，但英國媒體沒有；況且，《衛報》在美國分社另有一份斯諾登的機密檔案，日後《衛報》仍將持續揭密，祇是揭密地點從倫敦換成了紐約。羅斯布瑞吉的無奈，其實也是英國媒體的普遍無奈：他們不像美國同業那樣的幸運。
《紐約時報》總編輯艾布蘭森（Jill Abramson）最近在倫敦接受訪問時透露：英國駐美大使館一位官員，也曾聯絡她希望《紐時》能交出斯諾登提供的機密檔案，但艾布蘭森說：“我毫不考慮就回答他NO！”當然，更不曾有美國政府官員以司法追訴威脅過《紐時》。
讓英國新聞同業更羨慕的是：斯諾登揭密後，雖受到美國政府的司法威脅，但報導NSA監聽醜聞的媒體，例如《紐時》、《華盛頓郵報》與知名新聞網站Pro Publica，卻未像《衛報》一樣遭受三權聯手的三面夾擊；“斯諾登即使違法泄密，但機密交到媒體手上後，媒體卻受到憲法的保障”。奧巴馬政府這幾年維護新聞自由的紀錄雖然不佳，但在斯諾登泄密案上的表現卻比英國政府略勝一籌。
1971年，《紐時》與《華郵》因報導越戰密件，被尼遜政府指控泄密危害國家安全，但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後，兩家報紙是贏家。2010年，“維基解密”揭發25萬件美國外交機密電文後，泄密的美國大兵曼寧不久前被軍法判刑35年，揭密的艾山吉至今仍在厄瓜多爾駐英大使館內受到政治庇護。2013年，斯諾登揭發NSA全球監聽醜聞後，輾轉流亡到俄羅斯獲得為期一年的庇護；扮演“信差”角色的《衛報》正面臨被政府追殺的命運。但即使命運大不相同，從上個世紀到現在，這幾位“吹哨者”與“信差”卻都改寫了歷史，他們的故事，是新聞史也是政治史的傳奇。
《衛報》的新聞自由保衛戰雖然才剛開打，但就像吉特林（Todd Gitlin）那本紀錄60年代學生運動經典名著的書名一樣：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全世界都在看。
■作者：王健壯‧台灣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