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台灣總統大選期間，我替香港電台《頭條新聞》訪問施明德。曾經長時間坐黑獄，飽受精神肉體折磨，20多歲就被獄警打掉所有牙齒，當過民進黨主席的台灣民主運動猛將，2006年8月，擔任紅衫軍百萬人倒扁運動總指揮，聲名大噪。

施明德談到倒扁運動的一段往事，令我印象深刻。運動後期，群眾情緒非常高漲，對陳水扁賴不走極度不滿，有人提議號召群眾衝入總統府，把陳水扁拉下台。主張符合群眾口胃，響應者甚眾。頭腦冷靜的施明德力排眾議，痛陳利害，他說，如果這樣把阿扁拉下台，與暴力政變有何分別？今天用這種方法改朝換代，誰保證明天不會歷史重演？惡性循環，台灣的民主還有將來嗎？

紅衫軍百萬人倒扁，跟群眾的尾巴走，沒有最激只有更激，頭腦發熱的領袖最容易當。初生的台灣民主制度，在施明德的一念之間，得以完整保存下來，陳水扁做到任滿，通過正式合法的選舉，馬英九當選，和平有序，政黨第二次輪替，國民黨再度執政。

突然想起施明德在訪問中的這番說話，我認為香港佔中運動的領頭人找對人了。香港的反對派領袖，正正需要向這類飽經政治歷練，頭腦冷靜的群眾領袖取經，對艱辛的佔中運動很有參考價值。

當年倒扁運動風起雲湧，內地官媒把施明德捧上了天，盛讚他主張和平理性非暴力，是島內民眾抗爭形式的重大突破，更介紹他們如何訓練非暴力抵抗技巧，甚至在2006年中國魅力榜榮登榜首，冠以“仁勇之魅”的稱號。

眾所周知，這些都是政治需要的吹捧。但當朱耀明、李卓人、鄭宇碩到台北拜會施明德之後，左派報章鋪天蓋地展開文革式批判，建制派議員聯署譴責佔中勾結台獨勢力，我懷疑，見香港佔中運動的施明德，與當年倒扁運動總指揮的施明德，是否同一人？為何彼時捧到上天，此時又突然打倒在地。

只許州官放火
不許百姓點燈

左報重炮批判佔中勾結台獨，細心的讀者可能發現，施明德的台獨主張是甚麼？這些亂七八糟的文章，都只是含糊帶過。施明德是反對運動元老，曾主張台獨，早已退黨，對民進黨展開過猛烈批判。稍為留意台灣政治發展，都會明白所謂台獨，是一種政治論述：台灣人不是中國人，國民黨是外來政權，獨裁壓迫台灣人，統治是不合法的，台灣人要起來反抗，把外來政權趕走，宣佈台灣獨立建國。台獨論述，是反對運動的一種手段，目的是要迫使國民黨開放政權，政治民主化，政黨輪流執政。開放總統直選，民進黨上台，政黨輪替真正實現，這種台獨論述，已經不攻自破，也無甚市場，獨立建國的主張，早已被台灣不統不獨維持現狀所取代。說施明德是台獨分子，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之一，他的主張，可能比馬英九的“獨台”不相上下。在今天的台灣，真心實意的台獨分子，你能找到多少個？

以會見施明德藉口打佔中，當然也是政治需要，但實在做得核突醜陋，太難看了。佔中領頭人見施明德等於勾結台獨，中共領導人會見謝長廷卻是促統，民建聯會見民進黨主席蔡英文是性質不同。這種“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鮮活教材，令我開了眼界。

■作者：吳志森

（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