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在被稱為“陶都”的江蘇宜興採訪，朋友帶我去見一對夫婦，才知道甚麼是“陶養”，即滋養性靈，陶冶培養。家家做坯、處處皆窯的宜興，素以陶瓷工藝揚名。這對製作手工陶壺的夫婦，已走過銀婚，仍恩愛如初。那天見他們，男的手上是一把陶壺，他說，這是養壺，以茶內外兼養有三四個月了，用紅茶養的，壺面已呈現光澤，亮麗如鏡。他指著牆上的照片，未養之前拍攝的，看上去，當時的形狀灰頭土臉。他說，養壺的過程是修養身心的過程，是品位人生的過程，用時尚話說，養壺，個中滋味，猶如養女人。

朋友告訴我，這對夫妻不僅壺養得好，婚姻也養得有聲有色，誰也離不開誰。那男的說：“其實婚姻就像一把沒有上釉的陶壺，適宜陶養。婚姻最初也是灰頭土臉的，需要像陶壺一樣洗滌雜質，去除泥土味。養壺，從內養開始，即泡茶時溢出的茶汁一定要用清水沖淋，不要讓茶汁留在表面，等坭性穩定後，才可內外兼養，即可以用一定的茶汁淋在壺身表面。

養壺，限用一款茶養，不能貪多，否則亂了，就氣味混淆，養不出理想光澤。陶壺開壺後，其透氣性強，容易吸收茶的所有氣味，因此，一把好壺，只能配一款茶葉，不要混淆。一樁好婚姻，也必須一對一，你選擇了誰，就得認可誰。每次用壺後，用清水洗淨壺內外茶汁，這才會保持壺的乾淨性。”

婚姻陶養，是頗有講究的，據說有語言陶養、動作陶養、眼神陶養、表情陶養……今天想起當年這對老夫老妻的陶養，是因為剛剛聽在香港的一位韓國外交官說，今日韓國正刮起一股“黃昏離”熱風，老年人離婚呈越演越烈之勢。這些年來，人們才以平常心接納“黃昏戀”，不料，如今越來越多的韓國老年人卻對現有婚姻說不。

一個月前，韓國大法院披露一項調查結果，2012年，韓國結婚20年以上的中老年離婚率，高達26.4%，首次超過結婚不滿4年的年輕一代離婚率（24.6%）；結婚30年以上的離婚案有8600多起，同比增加8.8%。有趣的是，提出離婚的竟然大多是女性，她們開始追求夫妻平等，在意自己在家庭中的存在感和婚姻中的幸福感。在韓國，過去傳統家庭觀念中，離婚是不光彩的，女方往往被視為不守婦道、不懂持家。即使年長的丈夫，自私霸道，婚外濫情，時有家暴，妻子雖然也老了，但往往仍是忍氣吞聲。

有韓國學者認為，“黃昏離”成為一種現象，主因是傳統家庭觀念有了轉變。老年女子一路跌跌撞撞走來，悲喜難言，一輩子在隱忍中度過，現在要為自己爭取人生最後權益。渴望擁有安詳的晚年，是她們選擇“黃昏離”的目的。如今女子離婚後，經濟上受法律保護，較為完善的養老保險體制，也推動老年人離婚率上升。

記得，英國有諺語說，一段看上去很恩愛的完滿婚姻中，曾有200次離婚的衝動和100次想殺死對方的慾望。韓國的“黃昏離”，正是長年的婚姻期少了“陶養”。無疑，老年人的愛情雖千瘡百孔，但曾經有過緣份，沒有感情了還有恩情，沒有恩情了還有無常際遇。唯有不時陶養，年老了仍有那種叫相依為命的愛。那是世上最為凝重，最為深厚的情感，不會輕易破碎，因為那是在天長地久的陶養中滲透，是融入彼此生命中的溫暖。

■作者：江迅‧《亞洲週刊》副總編輯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