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邵逸夫……


如果沒有邵逸夫,在過去大半個世紀中,全球華人社會就沒有那些光影交匯的華麗,沒有那些熠熠星光,沒有那些動人的故事,沒有那些讓人心折的軟實力,可以在冷戰的泛政治化年代,滋潤多少乾枯的心靈。

在50年代到七八十年代間,正是冷戰的高潮,全球華人社會被國共兩黨所割裂。中國大陸在反右、文革的狂飆中,文藝都被意識形態的枷鎖操控。一部電影拍得好不好,不是看票房,而是看是否政治正確。孫渝的《武訓傳》被痛批,姚克的《清宮秘史》被作為批判劉少奇的工具。不僅“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大發明”,江青在文革期間,曾經批判上百部電影。“偉大的”政治領袖的權力焦慮,成為電影工作者的憂慮,也成為中國電影的災難。

在台灣,電影的背後也隱藏著政治的影子,權力當局強調要歌頌光明,消滅黑暗,推出“健康寫實”的電影,李行的《養鴨人家》、李嘉的《我女若蘭》都是典型例子。

但只有在邵氏電影中,在香港的自由的環境中,那些失去了“自由”的中國,那些失去了“傳統”的中國,才會瀟灑地出現。邵氏所拍的1000多部電影中,不少都充滿對中華文化的嚮往與眷戀。從凌波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到林黛的《江山美人》,從鄭佩佩的《大醉俠》到王羽的《獨臂刀》,每一寸的膠片中,滲透著中華文化的元素。也許那些苛刻的影評說它們太俗艷了,太沒有藝術價值了,但邵氏電影不是拍給威尼斯影展的曲高和寡的作品,而是拍給大多數人享受的通俗娛樂。在聲光掩映中,邵氏電影讓香港、台灣和東南亞華人,在與神州大地隔絕的冷戰年代,沒有失去與長城、黃河、長江的聯繫,沒有失去與中華文化的聯繫,沒有出現歷史與文化的斷層。

如果沒有邵逸夫,台灣不會出現黃梅調的熱潮,不會因為《梁山伯與祝英台》而流淚。如果沒有邵逸夫,我們不會看到李翰祥、岳楓、胡金銓、張徹等導演的作品,也不會看到李麗華、林黛、趙雷、陳厚、樂蒂等迷人的身影。

如果沒有邵逸夫,就不會出現TVB的演員訓練班,不會出現周潤發、劉德華、梁朝偉等天皇巨星。

但也是冷戰年代的香港,造就了邵逸夫。如果他今天才來到香港,說不標準的廣東話,擁有那麼多文化資源,他一定會被香港那些網絡憤青毒罵為“蝗蟲”,被那些高舉“反對大陸化”標語的民粹議員攻擊,說他拍的逾千部電影大部份是說“國語”而不是廣東話,違反了“香港優先”、“香港第一”。他對中華文化的痴迷會被懷疑是“賣港”,是“別有用心的大陸人”。

但邵逸夫只會溫和地微笑,他知道錢穆強調對中國歷史要有一種“溫情”的態度,超越地域限制。他在戲里戲外的歲月,比很多的香港人更香港,比很多的中國人更中國。他知道香港的文化與政治發展,最終會與中國的巨大變革密切互動。在冷戰年代如此,在今天的香港也是如此。

■作者:邱立本‧《亞洲週刊》總編輯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