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心之外,更要同理心


念念不忘MH370。

不過,先說一個自己的經歷。

半年多前,我坐在飛往倫敦的班機,那是一趟午夜班機。飛機起飛後,機艙熄了燈,一片安靜。

我閉上眼睛,心想,如果可以睡個好覺,醒來就抵達希斯羅機場,那是多麼愜意的事。

當然,馬航很舒適,很安全,空服人員也很體貼,就像坐在家裡沙發的感覺。

只是,我的前座開始有人發出一陣陣的聲音,那是一種從喉嚨擠出的怪聲。

我用耳機塞住耳朵,儘量避開。

但是,聲音越來越大,相當駭人,把我的睡意一掃而空;我探頭一望,是一個馬來少年,大概15歲,長得魁梧,身邊兩側應該是他的父母親。

兩個大人只是輕聲細語的勸他,但沒有效果,情況繼續惡化,大人也沒有斥責。

我心裡暗忖,半架飛機都被他干擾了,做父母的,怎麼還放任他?

接下來,好戲上演了。少年開始在座椅上搖晃,力道之大,把我放置在椅背小幾的iPad都震得掉下來。

當時我有點忍不住,感覺自己被侵犯了,正想開口要他的父母親有所行動時,只見那少年開始扯他的母親的頭髮,然後拳頭落在母親手臂上。

空服人員衝過來,問是怎麼回事。

這時,那位父親說話了:“沒關係,我的孩子有狂躁型自閉症,他對母親非常依賴,害怕母親不理他,才會這麼做。”

我頓時呆了,原來少年有異常的問題,並不是驕蠻無禮,惹事生非;而他的父母,必須忍住被扯被打的疼痛,來遷就和安撫孩子。

他們心裡的痛,肯定還超過身體的痛。而這種痛楚,不會只是這趟旅程,而是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如影隨形。

他們沒有埋怨和發作,而是耐心的安撫孩子,那是對孩子最真誠無私的愛。而我,竟然因為自己一時被干擾,而埋怨他們,想要投訴他們。

這時,我真的很慚愧,惟一慶幸的是,我沒有太早開口;否則,就是進一步傷害這對伯仄和嬤仄。他們的處境已經如此艱苦,我怎能為了自己一時的不滿,而雪上加霜!

接下來的旅程,少年偶而發作,偶而平靜;然而,我的心態一轉變,似乎再也不感覺被干擾了。

飛機抵達希斯羅機場,我看著伯仄和嬤仄帶著少年下機,很想過去握他們的手,說幾句鼓勵的話。

不過,這個舉動可能會很突兀,我只在心裡說:“我瞭解你們的感受,但願你們平安,祝福你們!”

x x x

我想說的,是一種同理心。

人與人之間,自然而然的存在一層隔閡,活在自己的世界;一旦發生問題,自己的利益受損,就會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埋怨別人,排斥別人,甚至攻擊別人。

但是,如果我們只有自己的角度,只重視自己的利益,則看到的這個世界,肯定是傾斜的,偏差的。

一旦我們也學會看到別人的角度,瞭解別人的利益,這個世界,才能夠平衡。

從別人的角度看問題,瞭解對方的處境,貼近對方的感受,這就是同理心。

我們的文化,過於強調同情心,卻缺乏同理心的熏陶;人們很容易因同情心泛濫,而發泄情緒,將情緒轉變為敵意,再從敵意擴大為仇恨。

中國民間同情MH370事件中的同胞遭遇,這絕對可以理解,同情心畢竟也是一種高貴的情操。

但是,缺乏同理心的平衡,中國人很容易的就把同情心轉為排外的情緒,一切和馬來西亞有關的,就是厭惡的、可恨的,要動員去排斥和抵制。

《非誠勿擾》的主持人孟非,從來沒有來過大馬,而聲稱今後也不會來大馬。問題是,既然未曾來過大馬,何以就如此斷定大馬?

而如果他知道很多的大馬人,曾經如此欣賞他主持的機智和才華,追看他的節目,他又會僵硬的站在這個角度嗎?

他瞭解的大馬,可能只是MH370事件折射出來的大馬,然而,這絕對不準確,片面和主觀。即使針對MH370,他所知的,也有很多失準和誤解,並不真確,更不是真相。

如果以同理心省思,他應該知道馬來西亞也失去了50個生命,而這50人,和中國150多人,在生命意義上,是等值的。馬來西亞家屬之痛,國人之悲,也和中國家屬,中國人是一樣的。

從同理心出發,我們可以看到自己以外的世界;而這個世界,更加平衡和真實,也會有更多的諒解和互助。

■作者:鄭丁賢‧《星洲日報》副執行總編輯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