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飯局見見世面


儘管我不是一個很喜歡參加飯局的人,尤其是那種帶著任務的飯局,往往能推就推,終於看到大家平常不願意再約我的地步;可是,不能不承認,不去飯局又的確會少聽了很多故事。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這大概就是我注定不會成為一個好作者的原因。不是說“作家必須貼近生活。”“要在一般人的現實生活裡頭找到寫作的源泉”嗎?但所謂的“現實”如此繁雜,所謂的“生活”又如此多樣,一個寫作者又怎麼可能以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去“貼近”那無限寬廣的“寫作的源泉”呢?我在大陸認識不少作家,他們幾乎是沒有生活的人,但是依然可以在筆下流露出一則又一則的人間故事。我想,那大概就是飯局的功勞。

例如金宇澄,這個隱匿於編輯職業背後,在上海文壇消失了十幾20年的作者,去年出手一部《繁花》,立刻哄動,人人都說他完整呈現了過去30年的上海眾生相。而他那些串珠式的故事集成,好聽到離奇的地步,但又現實得叫人不能直視;其來源,多半便是飯局上的道聽途說。

有意思的是,金宇澄並不遮掩他的取材痕跡,反而乾脆把大半部小說寫成一個個的飯局,直接讓那些飯局裡的男男女女亮出來自己說話,坦坦蕩蕩。

例如:“禮拜五,陶陶報告,夜裡有飯局。玲子到日本多年,最近回上海,於市中心的進賢路,盤了一家小飯店,名叫`夜東京’。此刻的上海,一開間門面,裡廂控低,內部有閣樓的小店,已經不多。店堂照例吊一隻電視。擺六七隻小台子,每台做四人生意。客人多,台板翻開坐6人,客人再多,推出圓台面,螺螄殼裡做道場”,於是飯局的環境就有了,下來便該讓飯局的人物上場。

“亭子間小阿嫂說,介紹男朋友,我來想辦法。菱紅說,我不急的,我表阿姨講了,可以先等等,先包幾年再講。俞小姐夾了一塊目魚大烤(日式菜式),筷頭一抖說,啥。菱紅說,先活絡幾年,見見世面。蘇州范總說,見啥世面。菱紅說,先見見香港男人,台灣男人,日本男人,這就是世面”。

你以為這是開玩笑?是小說家的不道德想像?根據金宇澄的解釋,這其實是真事,他自己根本編不出來,不去飯局還真不曉得包養等於見世面的大道理:

“玲子說,麗麗說,剛剛講到包養,我就一直想,覺得有道理,一個弄堂裡小姑娘,有啥優質的男女教育呢,但是跟了一個高級領導幹部,優質日本男人,香港好紳士,體驗男女生活幾年,眼光,談吐,品位,氣質,習慣,等於幾年裡,免費碩博連讀,免費培訓直升班,人完全就兩樣了”。

我知道飯局作家在所多有,他們的生活主要就是飯局,而飯局則滋養了他們的寫作。但真能大膽將飯局化成小說構成,而又寫得精彩萬分如金宇澄者,恐怕還沒幾人。至於像我這樣,既沒生活,且又連飯局都不去的,還是乖乖做個讀者就好。多讀幾本書,大概也就像是被不同的好男人包養過幾年,一樣很見世面。

■作者:梁文道‧香港評論人

(馬來西亞星洲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