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兩岸語言遊戲與後ECFA!


美國的兩岸政策,到今天為止都還是“不支持台獨”,“我們不支持台獨的立場並未改變”,但美國“反對”台獨嗎?對不起,這句話美國官員只有一兩次口誤時提到,正式發言可從未說過。

因此,在美國的外交語言上,“不支持”並不等於“反對”。“反對”在語意上是把台獨這種選項的可能性完全排除,等於它把自己的彈性放棄。在這個意義上,“不支持”就含混多了,它等於是說“我們可沒有支持或鼓勵台獨啊”,也等於是說“我們不支持但還沒有到反對的程度”。把“不支持”和“反對”分別開來,等於寓有階段性、敷衍性的意思在內。

由“不支持”不等於“反對”,我們可以看出,人們在搞政治時,為了要讓自己的行為有更大的彈性空間,遂會在政治語言上去鑽縫隙,在英文裡這叫“撕開毛髮”(Hair-splitting),中文可叫“雞蛋裡找骨頭”,硬把一句話或一個概念搞成兩個或更多“不支持”與“反對”變得不一樣,只是個例證而已。

美國會玩這種語言遊戲,以前台灣陳水扁當政時更加的青出於藍:

——例如,他很懂得利用中英文概念及翻譯上的差距來說“切香腸”的遊戲,例如“一邊一國”的中文效果很強,但在英文裡country及state的意義有別,他用state這個英文字來說“一邊一國”,就顯得不是那麼嚴重。他要“廢統”時不用“廢除”(abolish)、“廢止”(scrap)、“終結”(terminate)這些強字眼,而是用“終止功能”(cease to function)這個詞,就顯得不是那麼嚴重,“廢”就變得好像“未廢”。而美國方面則稱“廢”為“暫緩”(abeyance),這一方面是在替陳水扁找下台階,另方面也是美國在為“廢統”之“廢”定調。透過這些語言遊戲,而讓“一邊一個”及“廢統”一點點成為事實。

——另外,則是這過語言遊戲的方式而對各種信息做“選擇性的聽”和“選擇性的解讀”。最有名的例子,乃是陳水扁搞急獨動作時,美國布什總統多次發表嚴厲的談話,扁政府的解釋是“美國是罵給北京聽的”。這也就是說,美國的兩手策略自然會予人“真罵”“假罵”的疑問,於是陳水扁當然有了“選擇性的聽”“選擇性的解釋”的空間。

既然美國和陳水扁時代都懂得搞語言遊戲,現在國民黨當政,自然在語言遊戲上更加純熟,在此可舉最近兩年來的若干趨勢為例:

——近兩年來,國民黨及偏國民黨的媒體,以大陸為利基,已逐漸形成了一種動輒將“善意”和“傷害台灣人民感情”這兩個口頭禪為核心的開支票及討價還價策略。當北京的回應不能滿意,就說沒有“善意”和“傷害台灣人民感情”,由於現階段北京極需爭取台灣民心,“善意”和“傷害台灣人民感情”這兩個口號已變得無往而不利。尤其是溫家寶“讓利說”出現後,這種說法已變得更加如魚得水,而溫的前半段,“因為我們是兄弟”,則根本就未被理會。

——國民黨和民進黨相同,都深懂“選擇性的聽”和“選擇性解釋”的奧妙,它對不想聽或不願回應的問題就假裝沒聽到,溫家寶的“因為我們是兄弟,才讓利”,前半段國民黨不想聽,它就沒聽到;後一句對自己有利,遂將它擴大解釋,成了無限上綱;這種“選擇性的聽”難以勝數,例如北京曾有“胡六點”,但就是假裝沒聽到。就以最近的ECFA為例,國民黨硬推ECFA的目的,是要藉此與東協簽“自貿協定”(FTA),以經濟為名而打開政治,對此北京當然心知肚明,最近ECFA簽署當天,國台辦主任王毅即接受訪問表示,與大陸有邦交的國家都公開承諾奉行“一個中國”政策,這是客觀的國際政治現實,而對台灣為了“經濟發展需要”希望與其他經濟體簽協議,大陸當然理解,會“合情合理對待,務實妥善處理”,只要雙方保持良性互動,不斷增加互信的過程下,一定可以找到切實可行的解決之道。對於王毅的談話,明眼人都知道這其實是對台灣要搞FTA先打預防針,先畫好底線,而且先訂好“良性互動,增加互信”這些條件,然後才可“合情合理對待,務實妥善處理”。因此王毅的談,其實是相當嚴峻的。但對王毅的談話,國民黨政府仍是“選擇性的聽”,對他的前半段假裝沒聽到,卻在後半段做文章。在人的語言行為裡,經常會按照自己的意見把別人的話用個帽子框住,以備將來用這種曲解使別人只好跟著自己走。國民黨政府就是在玩這種語言遊戲。

過去這段期間,國民黨政府罄盡一切力量,也動用了不知多少廣告文宣費在為ECFA造勢。但就在ECFA簽定之日,美國當今最主要的策略理論大師梭羅(Lester C。Thurow)剛好到台灣訪問,他對台灣把ECFA搞成如此局面覺得不可思議,他指出“ECFA有那麼重要嗎?”他也認為台灣最需要的是提昇競爭力。梭羅的話,對台灣頗有振聾發瞶的作用。因為,ECFA的簽定,其實是更多問題的開始,而不是像國民黨政府宣稱的那麼豐功偉績:

(一)在經濟上,北京對國民黨政府在圖謀甚麼並不是不知道,因而它在經濟上已有了自己的產業秩序概念,意思是說在這個產業秩序下,ECFA之後一些台灣的產業已勢不可免的將會西移。這種產業的移動不久後就可能表面化。

(二)在政治上,大陸已將經貿問題“兩岸化”,國民黨企圖將它搞成“國際化”,這種摩擦已勢必會出現。過去,由於北京並不熟悉台灣的政治語言遊戲行為模式,已領受到許多教訓,現在北京學乖了,也開始懂得搞“打預防針”、“先消毒”這些技巧,這已意謂著過去用“語言遊戲”所閃避掉的問題已將接踵而來。

(三)近兩年北京已理解到要通往台北,必須繞經美國華府,因此北京已不會對國民黨再講甚麼,許多問題如軍售等,已開始加大對美國的施壓,這部份已勢必將成為重點。(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