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遺失的東方花園


  • (攝於2008年6月)看著早已成廢墟的春滿園,回憶起當時的風光不免唏噓。右2是杜忠全,中是謝清祥。(圖:馬來西亞星洲日報)

  • (攝於2008年6月)謝清祥走過小時候曾走過的街道,過去的一切,仍然如此鮮明。(圖:馬來西亞星洲日報)

  • 《老檳城‧老生活》封面。(圖:馬來西亞星洲日報)

(馬來西亞)這話題是從一張老照片開始的。

午後,筆者一邊跟謝清祥先生聊天,一邊翻看歷史學者陳劍虹老師的《檳榔嶼華人史圖錄》,無意間翻到一張檳城阿依淡升旗山下華僑抗戰紀念碑的黑白舊照,於是指著畫面上襯在紀念碑背後的一堵白色圍牆,不經意地說︰

“前幾天陳老師告訴我,說那裡邊是東方花園甚麼的……”

“哦對了,東方花園,你不提我都給忘了,那是個小規模的游樂場!”經筆者提醒,謝先生隨後便把記憶裡殘存的東方花園影像給掏出了︰“很小的時候,我跟父親到那裡面逛過……”

謝清祥是市內的一名英文教育者,小時候是被大人稱作“栳葉簽”(閩南語,意指別人說話時愛夾在中間聽故事的人),過往的很多事情他都還記得。

5歲的目光游“花園”

話說第一次到東方花園,那是1948年︰

“那年我才5歲,”謝先生說︰“當時似乎才新開張,所以父親才特地從坡底帶我上來逛的。”這種說話方式是很老檳城的︰以喬治市城區為“坡底”,市區以外的鄉郊都是觀念上的山頂所在,所以表述時往往“上”“下”分明。

父子倆到新近開張的東方花園游逛,他們是免費入門的,因為那是他父親的老闆經營的,饋贈門票免費游園,算是公司員工享有的工余福利。

“要不然,每個人都得花兩毛錢的門票,跟當時的大世界、新世界一樣的!”他說。

好了,合上書頁,擺好坐姿,筆者便探身進入老檳城的記憶隧道,到已然消失的東方花園看個依稀仿佛……

山腳下的公眾泳池

老檳城記憶裡的東方花園,就坐落在阿依淡升旗山下海客園的部份地段;開闢並經營東方花園,也是地主邱海客的家族業務。因謝先生的父親在邱氏的家族行號管會計,所以享有免票游園的便利。只是,因游園的當兒才只5歲,所以留下的畫面很是模糊︰

“我記得外頭有一堵圍牆——就像照片上看到的那樣,牆外設有售票窗洞和檢票口。”他把回憶的焦距略加調校,或許原始畫面就模糊了,所以依然讓人霧裡看花︰“進門之後,那裡頭究竟有哪些設施,我倒不怎麼記得了,只記得那裡有個泳池,就在後來國賓戲院(今Asia Cafe)的地段上。”

第一次被領著到東方花園裡游逛,其實也是住在喬治市城區的老檳城頭一回看到泳池;初次經驗的事總是讓人印象深刻的,因此,東方花園留給老檳城的,首先就是那升旗山腳下掘闢而出的一汪清池了。

“那個時候,人們除了到檳島北部海邊或少數幾個設有泳池並采會員制的體育會(比如檳城游泳公會或中華游泳公會等等)之外,公開讓公眾憑票進入的泳池是幾乎沒有的。”老檳城的時代過來人這麼說。也許是這因素,因此,東方花園在島嶼中部首闢的公眾泳池還算挺受落的︰“印象裡,每到下午時段,總見有人在那裡游泳。”他說。

“那麼,你也是在那泳池裡學泳的?”想當然爾,筆者這麼問。

“沒有!”老檳城笑說︰“那時太小,父親不肯讓我下水,所以只有蹲在池邊看別人游的份兒!”

“噢,那游園的人還得另行買泳池票的嗎?”筆者問。

“不必了,只要持有大門票,就可以到裡頭游泳了。”他篤定地說︰“只有坐旋轉木馬或騎自行車,才需另行購票的。”

兒童游樂設施

從原本聚焦的泳池開始,其他原已剝落的記憶拼塊,也逐步給搜尋回來了︰除了泳池,原來還有為數不多的其他設施,包括轉轉木馬、出租自行車等等。你可以想象,在升旗山下的東方花園花上幾毛錢租一部自行車,然後在林蔭風涼又花草扶疏的曲折小徑馳,不必擔心大型公車或客貨車來搶道,只要小心繞開游園的人,那是多麼稱心愜意!

“這我也沒嘗試過,年紀太小了……”謝先生依然笑說︰“如果沒記錯,那裡頭的玩意並不多,就只區區這三幾樣了,絕不能跟市區的大世界或新世界相比的。”

“那總有賣吃的吧?”筆者嘗試探問。

“沒有。”他當即回說︰“印象裡沒有固定的食攤,只有流動的冰淇淋攤販進入園區擺賣了。”

“唔,聽起來蠻單調的哩!”筆者說。

在島嶼中部闢建的東方花園,應該是針對鄰近的郊區居民而設的。按當時的交通條件,從阿依淡到市區畢竟要好一段距離,東方花園的規模雖然遠不比市區的兩大游樂場——尤其後者引為號召的表演舞台更是付諸闕如,但在缺乏娛樂設施的時代,這也算為郊區民眾提供一處消閑所在。

“是啊,一到晚上,泳池區就亮起聚光燈,比外頭的昏黃街燈亮得多,人們也喜歡到裡頭夜泳的呢!”謝先生說。

改弦易撤圖生存?

老檳城的記憶裡,東方花園的經營者後來把泳池的水抽干了(是不足以招徠顧客?),改在池底設置擊球場︰

“因為是按現成的泳池改裝,所以是低陷下去的。”老檳城說︰“他們在池壁上彩繪了米老鼠、超人、泰山等形象,並且在這些卡通人物的頭部、胸腔、腳掌等部位挖洞,讓擊球者在另一端揮棒擊球;如若一棒進洞,就算成功了!”

這麼一種擊球玩意,如從球具來說,它近似棒球;如從遊戲的設計來說,倒有一些迷你高爾夫球的影子了︰

“我記得每局5球,兩毛錢玩一局。但是,只一球進洞不算數,3球以上則肯定有獎,獎勵按進球數推高,但那很不容易呢!”他說。

“你在那裡玩過這玩意?”順著他的回憶,筆者好奇地問。

“也沒有,當時還小,沒那個力道揮棒擊球的。”他說︰“後來我倒玩過一次,不過是在新春滿園……再後來,似乎連擊球場也撤了改作踫踫車場,照樣按廢置的泳池來改裝,不過,這我就說不清了……”

老記憶的末端

東方花園何時宣告終結,謝先生沒法說得清︰

“上小學之後,我就不曾再到訪了,不知道後來究竟如何。大概2、3年級(1951、52年)時,我搭公車到阿依淡時路過紀念碑,隔著車窗看過去,只見裡頭的雜草都長得好高,大人告訴我,說它早就歇業了,反倒對我還記得自己曾到裡頭玩的事感到驚訝!”最後,他這麼說︰“到我念4年級時,它外邊已蓋起光明戲院,東方花園大概都讓人遺忘了!這戲院我就記得很清楚,因為我是在那裡看《Peter Pan》的。”

連同東方花園的所在地段在內,後來海客園的土地權易手,推倒光明戲院了蓋起國賓戲院和海客園民宅。到了這更後來的發展,才跟筆者自己的童年記憶接得上軌……(馬來西亞南洋商報



你知道嗎?

筆者杜忠全,馬來西亞檳城人,1969年出生,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畢業,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碩士。目前從事學術行政與教學工作。2002年開始重新筆耕,書寫生長與生活的檳島,2005年獲星洲日報第八屆花蹤文學獎散文推薦獎。

杜忠全書寫檳城,並不出自於了解,而是在於知道得太少。“當年在臺灣留學,每次寒假回來檳城過年,一進入喬治市我都會迷路,越到後來,迷路越嚴重。身為一名檳城人,卻老在島上迷路,這真是太丟臉了。”

畢業歸國後,他選擇在島上工作,路會走了,但是他自認對這座城市還有一段距離。中文系出身的他,於是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文字,進一步接觸城市,企圖通過文字,和城市作進一步的對話。

2008年6月21日,記錄老檳城的著作《老檳城·老生活》正式推介,讓那些歲月塵埃中的人、事、物再次重見光明。其後,杜忠全又相繼出版《老檳城路志銘:路名的故事》(2009年8月)並陸續發表更多相關文章。

謝清祥是這本《老檳城·老生活》背後的靈魂人物。2002年間,杜忠全搜尋民間說唱藝人陳同同的資料以作學術報告,卻無意間認識了謝清祥。“原本以為他可以為我提供一些關於陳同同的線索,但他並不是很知情,反而和我說了很多過去有趣的小故事。”

那時候的他正求知若渴地想要了解過去的檳城,謝清祥又剛好可以提供故事,於是2人就一拍即合,約定每週必有一天,一個人說,一個人聽。故事累積得越來越多,於是有了接下來的文章出版、出書等一連串的動作,讓來不及經歷老檳城的年輕人,能夠從文字和對話中參與過去。

延伸閱讀:

《杜忠全‧檳城作品總匯》
《謝清祥說‧杜忠全寫‧新生代看‧“栳葉簽”留傳老檳城》
《大將出版社網誌——杜忠全》


2008年7月7日,馬來西亞的馬六甲和檳城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城名錄。檳城位於馬來西亞半島西北海岸外,有“東方之珠”之美譽。當檳城地理位置被發現時,由於島上有特多的檳榔樹,故也有“檳榔嶼”之名。檳城的首都喬治市是許多歷史性建築物及文化遺跡所在地,保留了濃厚的中華文化風貌,但同時暹羅、緬甸佛寺林立,還有著名的清真寺、教堂,成為異國文化薈萃的旅遊景點。

喬治市的歷史遺址,包括打石街的歷史飛地,Lebuh Acheh馬來清真寺、甲必丹吉靈清真寺、觀音亭(the Goddess of Mercy Temple)、馬里安曼興都廟、龍山堂邱公司、聖喬治教堂、St Xavier’s Institution、Convent Light Street、小印度、博物館及法院建築、海墘路商業區、Fort Cornwallis、濱海、市政府、姓氏橋及港口區等,均列為這次世界遺產保護的項目之一。

延伸資訊:
《馬來西亞觀光局》
《馬來西亞檳城深度歷史探索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