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黑圓領T恤,石磨藍牛仔褲,結實的大頭皮鞋,一身汗味——26歲的張仁傑單膝跪地,兩手托著貼有“感恩中國”標簽的相機,按下快門。來自青海囊謙的7歲女孩才仁代吉衝鏡頭笑著,“我會記得這一天,記得張叔叔,記得北京天安門!”
小代吉先天失明的左眼有一團白乎乎的贅生物,看起來挺嚇人。張仁傑頭一回在青海見到她,心裡咯噔一下,“非幫她不可!”像從前那樣,這個“感恩中國”網站的站長,把小代吉的照片和情況發到網上,一下子吸引了眾多的捐助者。8月30日,小代吉和爸爸拉布從青海趕到北京,同仁醫院眼科專家說,得換義眼。這已經是最理想的結果。
“代吉一定會比從前漂亮!”張仁傑笑了,左頰綻出酒窩。他們去了天安門、故宮,張仁傑不停地跪下,膝蓋抵住花崗岩地板、馬路牙子、水泥台子,“咔咔咔”地為小代吉按下快門。“今天張叔叔就是你的專職攝影師,你想咋拍就咋拍!”
跪著,才能拍好
張仁傑一手創辦的“感恩中國”已經是中國國內甚有影響力的民間救助網站。創辦5年來,幫助過的困難人群超過2萬人。他還有不少“頭銜”:武術教練、英語老師、攝影師,現在被網友叫得最響的是“丐幫幫主”。
這個來自安徽六安的“80後”,5年來單鎗匹馬,終日在偏遠山區、貧困縣鄉馬不停蹄、風餐露宿;白天挎著他的數碼相機玩命到處拍,晚上把他認為“最需要幫助”的人的情況,用照片和文字“曬”到網上,吸引好心人“一對一”幫扶。
這是怎麼開始的?“2004年冬天吧,我當時在北京一個健身中心當教練,每月能掙2000多元。後來買了相機,每天路過五道口天橋,那兒躺著很多流浪老人……我常拍他們,給他們錢,給他們衣服。”
他拍照時喜歡單膝跪地,不管地上多髒,“這是對他們的尊重。”幾年下來,“磨破的褲子沒法數。”
當拍到“小乞丐”王雪萍時,他呆了,用相機使勁遮住臉,蓋住發酸的眼窩。這孩子四肢像魚鰭那樣外翻,收養她的老大爺整天帶她沿街乞討,想籌足20萬元做矯正手術。張仁傑扭頭就把2萬元存款取出來交給她,又到處找媒體、找慈善家。
張仁傑的領導發火了,讓他要麼好好幹,要麼走人。他想都沒想就點頭了,“好,我辭職!”
他努力說服自己:幫人就得幫到底!你還年輕,工作沒了還能再找,錢沒了還能再賺。
他乾脆自己鼓搗一個網站,取名“感恩中國”,配上小雪萍的介紹文字和照片。很快,捐助者的電話紛紛打來。小雪萍的手術很成功,現在能走著上學了。
這件事徹底改變了張仁傑,他沒法再幹別的了,整天滿北京城跑,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就衝那些流浪兒、乞丐單膝跪地,“咔咔嚓嚓”按下快門。
“我要幫你們,相信我!”很多人都覺得這小子瘋了。拍拍照、聊聊天,能幫上啥忙呢?
他經常被這些人的酸甜苦辣弄得滿臉淚水。漸漸的,這些人信了他,“是個好小夥!”
遲到,永遠的痛
折騰“感恩中國”時,張仁傑21歲,住圓明園附近一個小小的樓梯間——合計1.8平方米,每月租金50元,硬是被他隔出上下兩層,下面擱一台破電腦,上面窄窄的樓板剛能擠進去躺下。他把這裡命名為“感恩中國辦公大樓”,白天出門拍照,晚上回來寫文章挂照片。他也想住大房子,頓頓海鮮,可辛辛苦苦做家教、拍片子掙的錢都給了乞丐流浪漢。他認了。
一個叫楊丹的女孩子沒有王雪萍那麼好運。小楊丹有先天性心臟病,每天和爸爸在五道口橋下乞討,想籌夠錢做手術。“大冬天的,她的眼神比雪花還漂亮。”張仁傑不僅天天拍她,還和他們“住一起”——睡大街,破被子外面套一張塑膠薄膜,三人半夜常被凍醒。
2005年底,小楊丹回了河南老家,不久張仁傑打電話通知楊丹姥爺:找到基金會願出2萬多元手術費啦!可楊丹姥爺說,丹丹頭天夜裡心臟病發作,走了。走前還在念叨,張叔叔一定會來救我……
大年初二,張仁傑趕到河南。小楊丹的墳就是一個小小的土堆,旁邊一棵光溜溜的小樹。他迎著寒風跪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土地上,握相機的手瑟瑟發抖,食指僵得沒法按下快門。一邊拍一邊流淚,“丹丹,叔叔對不起你……”
他拍楊丹的照片獲得了一家媒體的大獎,“感恩中國”網站從此聲名鵲起,越來越多的人伸出援手。張仁傑開始更加頻繁地往全國各地跑,去得最多的是西部貧困地區,汶川、玉樹地震後沒幾天他就到了。這次陪小代吉進京的玉樹州囊謙縣林業局幹部達哇多傑直搖頭,“這小夥,到了災區不睡覺,白天拍片,晚上寫東西,瘋了一樣!”
張仁傑總覺得愧疚,“現在那麼多孩子通過網站得到幫助,都是丹丹7歲的生命換來的!可如果我早一點,再早一點,哪怕早那麼一天,丹丹就不會走……”
每年春節,他總會趕到丹丹墳前。小小的土堆早沒了,已經種上小麥,淺淺的麥苗迎風抖動。張仁傑單膝跪下,流著淚,讓一大片新綠填滿鏡頭。“這幾年,有時候真是很累,累得想撂下網站不幹了。但一想到丹丹,我真沒放下的勇氣。”
奔走,無法停下
很多網友對這個“瘋狂”的“80後”無法理解——圖甚麼?你管得過來嗎?“感恩中國”又能幹多久?
“不圖甚麼,憑良心!”張仁傑爸媽收養過4個棄嬰,他8歲那年媽媽撿回第一個妹妹,常常口吐白沫,家裡把牛賣了給她治病,還是沒留住她。“那天,我和媽坐院子裡,一隻小瓢蟲從樹上掉我媽胳膊上,媽輕輕拿下來說,我閨女看我來了……”張仁傑的想法很簡單:濟危救困如果全是國家、政府的事兒,那要老百姓的良心幹嗎?
一個病重的孩子通過“感恩中國”得到了幾十萬元捐助,還是沒戰勝病魔。彌留之際撥通捐助者電話,叫了一聲“大伯”就去了。孩子父親撲通就給張仁傑跪下,砰砰磕頭,說孩子是帶著希望和幸福走的,不痛苦。
“這些事太多,擱誰身上受得了?”張仁傑眼眶通紅,“我的工作就是在這頭體驗最冰冷的無奈,在那頭感受最溫暖的愛心!網站是一座橋梁,我只是個義工,就在冷暖之間奔走呢。”
所有的捐助者、每天300封的電子郵件、海量“感恩中國”網友讓張仁傑無法停下。青海、四川、貴州……深一腳,淺一腳,一身雨水,一身泥,牢牢呵護著那台“感恩中國”相機,然後單膝跪下,“咔咔”按動快門。“跪得太多、哭得太多,我擔心會麻木,會發瘋。可只要我沒瘋,沒麻木,就必須做下去。”
在網友眼中,“感恩中國”是政府救助機構、NGO之外的一種很好的補充,還有網友稱張仁傑是“中國的良心”。可他也有“沒良心”的時候——“感恩中國”成立之初,張仁傑看中一條募來的牛仔褲,拿起就套上了。
“沒過幾天,我嚇了一跳。我連一條褲子都貪,給我錢哪能不貪?要是幾千萬的鈔票經手,我不相信自己搞不出一套房子來?一定要杜絕,必須要有規則,錢不能經手。所以我搞一對一,也就是個牽線的,錢和物直接到受捐人,我想貪都貪不了。”
一對天津夫婦扔下手中的外貿生意來幫助張仁傑,每天維護網站、看郵件、回信、“結對子”。“我們必須仔細挑選,認真核算受捐者需要多少錢物,再把受捐者的地址告訴捐助者。網上全部公開捐助明細,絕不留一分錢、一件東西。”
如今,當年的小小“辦公大樓”早被拆除,張仁傑一直背著他的相機四海為家。兜裡沒錢了就回北京,睡二三十元的桑拿房,靠寫軟文、賣照片掙錢。“我說人有多大膽,地就有多大產——你到處都能睡,到處就都是你的地產。”
他很想談場戀愛。“可長年在外跑,誰要你?我隨時都可以拔腿走人,可是我不能。這網站有那麼多可憐的孩子,那麼些熱心的捐助,如果我不幹了,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小代吉還想拍,張仁傑膝蓋還杵地上,但已經考慮下一站,“馬上得去貴州。好幾個孩子等著呢……”
這幾年,他沒給自己放過一天假,累極了,也想躺下來睡他個三天三夜,聊QQ、逛西單王府井,可也只能想想。他最愜意的是從大山裡回到北京蒸桑拿,脫掉臟兮兮的牛仔褲,大把大把地往下搓泥,“那叫一個爽!”(新華社)
| 你知道嗎?
“感恩中國”倡議:用自己的愛心回報社會,用自己的實際行動構造和諧社會。張仁傑認為,每個中國人都應該有一顆知恩、感恩的心,因而給網站起名“感恩中國”。 張仁傑救助他人,秉持著一個原則─-只幫求助者渡過難關,“希望他們能自信、自立、自強,不要完全依賴社會。未來的路還得他們自己走”。“如果我知道捐給這個人的錢已經足夠治病的話,我就會在網站上刪除他的地址信息。我告訴被救助者要好好珍惜網友的每分錢。” 對於未來,張仁傑想到的是用自己的雙手經營好“感恩中國”網站。“我喜歡簡簡單單地盡自己所能去為需要幫助的人做點事。”他說,“我的心中一直有這樣一個故事:海水退潮了,很多魚擱淺在海灘上。一個小孩撿起海灘上的魚,把它們送到海裡。有人說,魚太多了,你救不了那麼多。小孩說,每救一條魚,海裡就多了一條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