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生自古誰無死，嚴寒極地與苦旱沙漠，你猜想死在哪兒會舒服一點？低溫令心臟冷得抽搐發痛，一下子休克，心停止跳動，無知無覺，萬事俱休。沙漠缺水，四肢百骸給火毒太陽慢慢蒸乾，衰弱的心仍苟延殘喘，等死。還是葬身雪地比較痛快吧。

別讓沙漠太張狂

1993年8月，包括我在內的7名中國科學探險協會成員，在經費緊絀下自費勇闖全球第二大的新疆塔克拉瑪干沙漠。我們還為這次“沙漠之舟”項目設計了紀念封，並由隊長嚴江征題詞：“每年盛夏，冰雪融水自崑崙山奔瀉而下，為和田河這條典型的乾旱區時令河，提供了豐沛的水源，使其能夠穿越浩瀚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沿河流域的胡楊林帶形成一條屏障，保護塔里木盆地農業的綠色走廊。‘沙漠之舟’探險活動，實現了歷史上第一次乘小型橡皮艇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目的在於呼吁人類社會對水資源和環境的珍惜與保護，為人間保有一片綠色，為沙漠留存一線生機。”

冰川與沙漠，人和大自然，緊密共生。南北極及珠峰顯示水資源源頭保育之重要，往下流，水源多寡也主導乾旱地區的生態變化，直接影響當地居民的存活與發展。位於塔克拉瑪干沙漠南邊一座縣城叫策勒，因風沙已多次被迫南遷。綠洲沙漠化日益嚴重，流沙瘋狂，胡楊枯死，將迫使人類退無可退。

“進得去，出不來”

被中外探險家稱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瑪干沙漠，位於新疆南部，面積廣達33.7萬平方公里，既是中國最大的沙漠，也是世界上第二大流動沙漠，位於塔里木盆地的中央地帶。

塔克拉瑪干在維吾爾語，意思是“進得去，出不來”，初聽真的好嚇人。地勢西高東低，空中風沙轉，沙丘可高達百米以上。在沙漠西部有一條由砂岩構成的東西向低矮山脈——麻扎塔格，維語解讀為墳墓山。當團隊準備離開以玉石馳名的和田，要找車到麻扎塔格，竟然沒有司機願意做這宗生意。幸好聯絡到油田局的車輛，一隊員先行，幫忙送物資入沙漠。好不容易，我們才租用到一架破爛拖拉機，半途要不斷加水減熱摩打，黑夜中折騰了12小時，才走到麻扎塔格，人人筋疲力盡。

第一晚在沙漠紮營，遠眺墳墓山，枯樹像鬼影重重，遍地沙丘起伏，有如野塚，一片荒蕪，恍似鬼域。黑夜風沙呼呼哀鳴，配合這唬人聲景，令人不寒而慄。石油勘探隊09隊離我們營地不遠，他們養了四條狗，一家四口。多得牠們自動獻身，夜裡在帳篷外站崗，帶來安全感。

在人迹罕至的沙漠，有了狗兒相伴，平添朝氣。在墳墓山的山頭，分別有紅山及白山，屹立在和田河西岸。狗爸爸長得很神氣，愛跟我們登山，每到美景處，牠會坐下來，凝視眼前風光，陷入沉思當中。牠會否感到這般良辰美景似曾相識？也許前塵記憶正在翻帶倒轉。

勇犬陪伴漂流

狗兒一家和我們很有緣，記得當嚴隊長等人上了橡皮艇，狗爸的一雙子女愛玩，竟跳下河中跟隨上船後，狗爸爸大概不放心子女，也尾隨游向船，和隊員一起漂流了全程。途中狗爸還咬死了一隻羊，讓大家有野味享用，功勞不小。

話說我們原先準備了5艘橡皮艇，結果只有2隻能用，最後決定5人下船漂流，我和一名維族翻譯從陸路北上，與他們會合。起錨前，我們用饢及黃豆投進和田河，先祭河神，保祐平安。只見河邊軟泥不斷剝落，河水滔滔，河面有時一望無際。當時我和母狗在岸邊送別隊友，只能誠心祝福。狗媽媽顯得心情沉重，坐在我身邊，不時翹首北望。

這一別，牠們一家再後會無期。漂流隊在塔里木河水文站上岸後，已無法安排將3狗送回09基地。兩年後，我重訪沙漠，完成全程的和田河漂流，竟然在同一個水文站與狗爸重逢，牠記得我們，吠得很淒厲。牠的頸給繩勒得太緊，皮毛都受損，很瘦。當年的英姿神氣，如今變了一頭喪家犬。這一幕令我太難過了，至令說起也心酸淚下，想不到狗兒命途多舛。我們為了安慰牠，給牠吃當年牠吃過的罐頭東坡肉，拾回牠的記憶。

繁華有盡
胡楊不朽

在麻扎塔格，可飽覽自然及人文景觀。爬上麻扎山東端山嘴，聳立一座古城堡，城牆由紅土與胡楊樹枝層疊紐結而成。還有一座約幾丈高的烽火台，由東漢一直沿用到唐代，直至唐末，風沙掩沒這繁華古城，如今變成一片廢墟。面對歷史古城與千年不朽的胡楊，念及昔日此乃絲綢之路昌盛之地，禁不住發思古之幽情。也想到大自然不怒而威，順者昌，逆者亡，隨時可以將人類的文明毁於一旦。

我們考察隊有位農林專家路端正教授，沿途忙著收集標本，見到奇花異卉，笑逐顏開。能在沙漠存活的植物品種不多，紅柳及胡楊生命力最強，盤根錯節，耐狂沙，抗乾旱。胡楊根深甚至可達20米深土下，屹立於暴風沙中不倒。紅柳枝葉龐大茂密，是理想的固沙植物。

塔里木河改道後，斷了水流，路上見到一些枯死的胡楊木，經過歲月無情風沙吹打，變成赤裸裸灰白樹幹，像古戰場上倒掛的英雄屍骨，令蒼茫大漠更形肅殺。都說胡楊能在世3000年，即是活著1000年，死後1000年不倒，倒下1000年不爛。適者生存，胡楊堅韌的生命力，為活著與惡劣環境較勁，極具英雄本色，令人折服。

穿膠拖的沙漠英雄

這讓我想到一伙在沙漠工作的油田勘探隊員及公安，他們住在集裝箱改裝的宿舍，食用簡陋，天天都是望沙的日子。對這群年輕人來說，克服寂寥，委實不易。不過能看到大自然的變幻也是賞心的，特別是大漠夜空的繁星、日出日落。

跟過他們到探測地區，當爬上一座沙丘，先要下車，把大木板墊在沙地，讓車走過，再不斷重複。地表氣溫隨時四五十度，熱氣沸騰，昏得人幾乎窒息。

遇到風沙狂飈，天昏地暗，流沙微細如塵，挾著熱浪，鋪天蓋地把人罩住，無孔不入。

勘探隊員分批扛著測量及引爆儀器、腳架等工具，穿著膠拖鞋，就在滾燙的沙地上忙碌工作。他們要把炸藥引線，逐一埋在沙地下，引爆後，可勘測此處的石油含量。太陽歹毒，工作兩小時需要小休，只能躲在車底下抖暑。看似一無所有的沙漠，地底蘊藏豐富石油，是個黑金礦。東部大慶、勝利等油田大量開採，無以為繼，塔里木盆地油田將成為“21世紀波斯灣”。這群生活於基層籍籍無名的勘探先行者，為我國石油產業發展，將青春奉獻，實在居功至偉。

妙放西瓜能救命

最後，給你一項溫馨提示：在沙漠吃完西瓜，謹記將外皮朝天放。也許，某個旅人極渴命危，碰到你留下的西瓜皮，內裡水分未蒸發掉，就可救他一命。

李樂詩博士簡介

極地博物館基金創辦人，首位踏足地球三極的香港女探險家，與內地極地科學家無間斷合作，從科學角度研究、探索極地與環保之關係及重要性。

延伸閱讀：瑞典探險家19世紀末考察

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1895年春天，乘大木船由葉爾羌河的麥蓋提，到達塔里木河下游，他的航程證實了直至19世紀末期，塔里木河的水量還可以行舟。

斯文赫定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考察，時間之長，足迹之廣，史無前例。他到過麥蓋提以東的沙海，從南疆的和田一直朝西北走，穿過沙漠南部腹地，再乘舟而下，走遍大沙漠西的廣袤腹地，又從羅布泊跨越東部沙漠，到達崑崙山下的若羌。回國28年後，完成他的重要著作《亞洲腹地旅行記》，揭開古樓蘭國的神秘面紗。（香港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