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再見農村舊校舍


(中國)黃昏,一縷陽光照到土坯房裡木柱的釘子上,這意味著放學的時間到了。

“你注意看,什麼時候下午的陽光照到這顆釘子上,你就可以給學生們放學了。”這是1999年張藝謀的電影《一個都不能少》中,學校唯一的教師對臨時找來代課的13歲女孩說的話。當年,張藝謀在赤城拍攝的這部電影奪得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而水泉小學也因為這部電影出了名。

12歲的黃秀如是河北赤城縣水泉小學的最後一名學生。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裡,她獨自一人在這個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學校裡讀書。

現在,她不用再看著釘子判斷是否快放學了。這個有些靦腆的女孩在2009年轉到了規模更大的鎮寧堡九年一貫制學校。

“我想李老師,”她低著頭說,眼圈有點紅。李老師是她在水泉小學的老師,也是那裡唯一的教職人員。

“撤點併校”

在中國農村,類似水泉小學這樣的學校並不罕見,不同年級的學生坐在同一個教室裡,而一個老師要教授不同的科目。由於村子相隔很遠,山路的交通狀況差,這些學校往往都很小,學生和老師人數都不多。

規模最大的時候,水泉小學曾經有40多個學生。他們分屬一到五年級,而52歲的李向平一人為他們教授語文、數學、體育等多門課程。

“當我給一年級講課的時候,其他學生就上自習。”李老師說。他說起話來輕聲細語,高中畢業後已經任教33年了。

由於要教五個年級所有課程,李老師的擔子很重。“別人備課只備一門就夠了,我要備很多。”他說。

不僅如此,李老師還要面對很大的考核壓力,因此講課常常要趕進度。

但在赤城縣教育局教育股副股長李春生眼裡,像水泉小學這樣小規模的農村小學教學品質沒有保證,很難和鄉里或是縣上正規的學校相比。

“這些學校裡很多課程都沒法開設,比如音樂、英語和電腦。”他說,“因為那裡的老師不會英語,而學校也買不起鋼琴和電腦。”

為了更好地分配教育資源,中國正實行“撤點併校”,關掉太小的學校,把學生合併到一起,轉到大一些的學校裡。

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00年中國有55.36萬所小學,到了2010年,小學的數量下降到了25.74萬,減少了一多半。

李春生介紹說,有著29.2萬人口的赤城縣十年前有400多所中小學校,而現在只剩下了104所。

黃秀如現在所在的鎮寧堡九年一貫制學校開設小學和初中的課程,一共有270名學生和46個老師。

黃秀如班上一共有46名學生,其中一半都是從撤掉的村裡學校轉來的。

“新學校的條件要更好一些,”小秀如笑著說。“新學校的桌子椅子很好,我們不用再坐在舊木板上上課了。而且,我喜歡上音樂課,老師上課還彈鋼琴。”

困難

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專家徐勇教授認為,發展農村教育是改變中國農村地區落後面貌的一個重要途徑。

“農村孩子和城市孩子的教育差別主要是教育資源上的差異,”他認為,旨在更好地分配教育資源的“撤點併校”可以提高農村教育品質,優化中小學佈局,優化師資力量。

但同時他也看到了這種做法帶來的一些弊端,比如交通和住校問題。有些家長因為不放心孩子異地就學而選擇了搬家,或者乾脆讓孩子輟學。

赤城縣教育局的李春生說,“撤點併校”的確曾經在家長中面臨阻力,它造成的輟學前些年也的確存在。但是近幾年,為了保證義務教育入學率,當地教育部門要求追查每個孩子撤點後的去向,輟學現象也基本消失。

但是為了到這裡上課,小秀如和很多轉來的學生一樣不得不選擇住校,因為這裡距離她家所在的水泉村有15分鐘的車程,山路崎嶇,很是難走,如果步行單程要走上一兩個小時。

“爸爸媽媽捨不得我,但是也沒有辦法,”她說。村子裡,有的家長由於擔心孩子太小無法自理,甚至會讓孩子在村子小學多讀一年三年級。

住校會造成新的開銷。小秀如每個學期的住宿費和飯費是300元,這是她在村裡讀書所不需要花費的。另外,家裡每個星期會給她5元零用錢。

在村裡她和父母外公一起住,家裡靠種大豆、土豆生活。當地雖然叫水泉卻長期乾旱,根據當地人估算,她那樣的家庭全年純收入大概有6000元。因此300元不算是小數目。

為了幫助小秀如這樣的孩子,中國實行了“兩免一補”政策,免除了義務教育的學雜費和書本費,並分別發給住校的貧苦生、特困生每年800元和1000元的補助。

雖然住校的問題解決了,剛剛到了新學校的小秀如卻有一些不適應。

“這裡學生多,老師上課的進度比較快,不會像李老師那樣隨時照顧到每個人是否聽懂。”她說,不會的時候,她只好下課請教同學。

鎮寧堡九年一貫制學校校長王義指出,“撤點併校”會導致教育的不銜接。這種不銜接不但表現在學習習慣和方法上,更表現在課程設置上。

為了保證孩子足夠自理以便住校,四年級以上的小學生才能從村裡小學轉過來。“村裡的小學都沒有英語課,但是在我們這裡,三年級就開設英語課了,”他說。因此,老師只好給新來的孩子“吃小灶”(特殊照顧),以便讓他們儘快跟上。

希望

隨著越來越多的孩子來到鎮寧堡學校,王義希望能招來更多的老師。

“這裡的年輕教師很少,現任教師大多是中年,即將面臨退休。”他說,由於經濟欠發達,一些年輕教師來了沒幾天就調走了。

雖然李向平也到了快退休的年齡了,他卻希望多教點孩子。現在李老師轉到了30多里外的一所小學,教12個學前班到三年級的學生。

為了繼續任教,李老師和愛人搬到學校住,以前的14畝地荒蕪了,老倆口就靠他每個月2300元的收入生活。

教室的前面是一個破舊的木桌,玻璃板下的一張紙上是李老師手寫的學生個人信息以及課表。教室後面堆放著李老師家的糧食。

6歲的韓彬是這個班上學習最好的學生之一。他的作業本上是李老師親手抄寫的算術題。他握著短短的鉛筆頭,不一會就做完了。

“我現在做二年級的數學很容易,”這個圓臉的小男孩說,“有時候老師講三年級數學,我也聽,有時候能聽懂。我想學,但是老師說我不夠高。”

“我要多吃飯讓自己長高,”他說。

他不知道,等長高了,自己就該轉走了。每次送走一批學生,李老師都很不捨。

黃秀如說她暑假還去看過李老師,還有廢棄的舊校舍。那裡長出了向日葵。(新華社)



你知道嗎?

中國農村的小學有兩種,即“教學點”和“完小”。“教學點”一般四年級以下,多設在人口較少、偏遠貧困的的村寨。“完小”到五年級或六年級,多設在人口較多的村寨。1980年代中期以前,中國農村學校佈局基本以“村村有小學,鄉鄉有初中”為原則。許多縣教育部門規定學校要在村莊2.5公里之內,以便學生就近上學。

2001年中國《國務院關於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指出,應“因地制宜調整農村義務教育學校佈局。按照小學就近入學、初中相對集中、優化教育資源配置的原則,合理規劃和調整學校佈局。”《決定》公佈以後,各縣就開始逐年推行合併農村小學的措施,即所謂“撤點併校”,“點”指教學點,“校”指完小。

從積極的意義上說,撤點併校,有利於教育資源的配置,將教師不願意去的學校撤掉,集中到縣鎮辦學,提高所有學校的辦學質量。然而,其負面影響也十分突出。學校向縣、鄉集中,帶來的直接後果是城鎮出現學生人數很多的巨型學校和巨型班級。如此巨大的學校規模,給學校管理、學校文化營造、校風建設以及教育資源再分配等方面都帶來新的問題。

為了適應集中辦學,解決上學路途遙遠的問題,發展寄宿制學校是​​農村撤點併校後採取的普遍做法。但寄宿制學校又會帶來新的問題,因為大部份學校都不是按寄宿學校的標准設計的,不能滿足學生寄宿的基本要求。即使擁有這些住宿條件,也還不能使所有學生都寄宿,因而城鎮裡出現了大量的陪讀者。陪讀者大都是學生的爺爺奶奶。因孩子的父母都外出打工,這些爺爺奶奶就在學校邊上租房做飯、陪孫子上學,迫使農村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也進入了城鎮,農村則是房屋上鎖、田地撂荒,一片凋敝景象。

撤併村校還會帶來更為深層的鄉村文化斷裂和鄉土認同的迷失。在中國傳統的鄉村文化中,學校是文化傳播的中心,教師是鄉村的知識份子,學校和鄉村不可分割,鄉村會因為有學校而變得更加完整,村民也會因為自己的學校而感到自豪;學校和村民、和鄉村文化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文化群落。在撤點併校過程中,關於撤哪個村的學校,把學校並到哪裡,鄰近幾個村常常為此發生衝突甚至械鬥,說明村民對學校有深厚的感情。(資料來源:互動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