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秋涼漸襲,北京西客站,等待搭乘火車、出外旅遊、回家省親的人們接踵摩肩,而這裡的另一些人,卻常年無家可歸。
流光溢彩的北京夜裡,他們蜷伏在西客站南北廣場,幾張報紙、撿來的布袋,就是他們的床。
伴著過客的腳步聲、笑聲,他們入睡或看星月。
西客站這些滯留難歸的人,讓人看到,中國在飛速進步的同時,距離建成富強之國、人人享有美好生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閆春花:我不願帶著孩子求人給錢
小小降臨時,閆春花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天賜的禮物,還是命運給她開的並不幽默的玩笑。但7年後的今天,她能肯定孩子是自己活下去的動力。
2002年冬天,河北滄州的閆春花因為家庭糾紛被嫂子趕出家門,來到她心中的大都市北京,在京流浪期間她被人強暴,2007年,她生下了沒有姓的小小。
45歲的閆春花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很多,皺紋像爬蟲一樣遍佈全臉,蠟黃的皮膚透著黑。瘦小的她不愛笑,只有看到小小時面部肌肉才會稍微放鬆。7歲的小小就像他的名字,長得比同齡孩子瘦弱,身上結著一層厚厚的黑痂,但眼睛非常明亮。
和不少流浪者一樣,無家可歸的閆春花和小小住在北京西站南廣場,相似的遭遇並沒能讓“鄰居”們對她更友好。“有一些人跟我說,跟他們搶地方的話,就要‘欺負’我。”閆春花擦了擦眼睛。
閆春花和小小每天都撿瓶子,運氣好的話一天大約撿70來個瓶子,運氣不好就只有40幾個,廢品站塑膠瓶子回收價格起伏在七八分。這也就意味著,閆春花生意最好時,一天也掙不到七塊錢。
但她沒想過乞討,雖然她清楚瘦弱的她帶著小小,乞討收入絕對可觀:“我不願意帶著孩子跪在路上求人給錢,小小不願意,我也不願意讓孩子這樣。”
對於正當學齡的小小,閆春花說:“北京戶口多難上啊!那麼多北京白領孩子都沒法上學,更何況是小小!”
小小也沒想過要上學:“我只想賺錢,賺好多好多錢給媽媽。”在他的世界裡,媽媽只是工作和別人不一樣;他住的地方抬頭就能看到月亮;好人特別多——很多人送吃的給他和媽媽,還有個叔叔經常騎著電動車跑來塞錢給他。
“我每天都覺得很開心!我喜歡挖土機,喜歡公交車,我想當一名司機!”小小說。
雷魁殿:“世上還是好人多”
他7歲歿母,8歲逝父,年輕時被日本人抓去做過苦力;他當過兵,打過仗。老伴去世那年他工傷致殘,老闆拿400元打發他走。兩年後,他來到了北京。
今年是他來北京的第23年,他叫雷魁殿,一名在北京西站的乞討者。
92歲的雷魁殿銀鬚白眉,衣著整潔的他一直微笑,好像每天都特別順心。胯部受傷後,雷魁殿的腿也變得不靈便,但坐著的他看起來還是很精神。
不同於傳說中的“高薪乞丐”,雷魁殿一天的乞討收入僅一二十元。他在西站旁租了個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屋裡勉強放下一張小床,沒有水電,月租200元。
雷魁殿作息非常規律,六點去街邊定點乞討,晚上七點半回家,他特意買了個放大鏡看撿來的報紙,還存錢買了個收音機聽環球資訊:“我只聽國家大事,什麼娛樂唱歌的,我都不聽。”
他說:“我已經知足了。而且我每天過得非常高興!”
他並不覺得自己乞討丟人:“我都這麼大把年紀,又殘疾,乞討也算自食其力,但我絕不去收容所,我不能增加國家負擔!”
去年他的乞討罐被人搶走,旁邊擺攤的21歲的小周立馬甩下攤子跑了大半條街幫他追回了錢罐:“大爺當時氣得直哭,說這是欺負他人老又殘疾。”
“世上還是好人多。”雷魁殿感嘆,“常有許多好心人給我送來吃的。”
32歲的劉明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出租車份子錢上漲,交不起份子錢的司機劉明下崗了,但他還是照常送來食物,過年時還給老人買了一套衣服:“看到他這麼艱難我很難不做什麼,但像我這種人也做不了什麼。”
劉懷德和周連甲:想回家鄉
“我喜歡車床,我希望能當上車間主任。”談起自己的夢想,55歲的劉懷德露出孩子一樣的興奮表情。年輕時,劉懷德在東北一家國企上班,是廠裡負責車床的一把好手,但後來因病退職,“這輩子我都不能去開車床了。”
劉懷德也不清楚現在自己身上有多少種病,他渾身關節疼痛,喉嚨里長了腫瘤,只能發出喑啞幾個音,發腫的手早已無法動彈。
四年前,劉懷德帶著全部家當從遼寧來北京治病。幾月內花光所有錢後,找不到工作的他睡在了西站南廣場,這一住竟是四年。
劉懷德住在廣場出站口宣傳欄背後,幾個破舊袋子壘在一塊就是他的床。這裡不僅有股刺鼻的尿騷味,還有蒼蠅縈繞。每有給他送食物的好心人至此,他都會催人快離開。他特別喜歡笑。
孑然一身的劉懷德在家鄉沒有親人,但這仍改變不了他對家鄉的思念。問及故鄉,一直在笑的他突然哭了起來:“我想遼寧,我想回家,但我沒錢,這輩子我都回不去了。”
周連甲和劉懷德是好朋友,雖然耳背的他聽不太清劉懷德發出的含糊字音,但住在北廣場的他還是常來南廣場看望劉懷德。兩人也不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坐著。“起碼心裡有個安慰。”他說。
周連甲白天撿瓶子,行動不便的他每天收入一塊多,饑飽往往取決於多少人亂丟吃剩的食物。
今年69歲的周連甲臉皺得像核桃,身高只有一米五幾的他常年穿一套破舊的迷彩服。他只記得20多年前老家的房子被兩個兒子賣了後,自己就從老家唐山到了北京。
在長期風餐露宿中,周連甲落下一身病。他兩三年回一次老家,每次只呆幾天。面對在外顛沛流離的父親,兩個兒子並沒表現出多少關心,兩人總是在一場激烈的爭吵後,湊出200塊錢作為接下來兩年的生活費給他。
離上次回家已經兩年多了,今年周連甲想回家過中秋,他已記不清上次吃月餅是在多少年前了。
可丟失了身份證的他買不到火車票,不知該如何回去,他更怕自己這輩子都不能回去了。
救助的努力
北京市救助管理事務中心主任王昌倫介紹,北京市2003年成立救助管理事務中心。目前市裡建立了未成年人救助保護中心,全市16個區縣均建立了救助管理機構,每天24小時接收流浪乞討人員並提供救助服務。
救助內容包括:提供符合食品衛生要求的食物;提供符合基本條件的住所;對在救助站內突發疾病的,及時送醫院救治;幫助與其親屬或者所在單位聯繫;對沒有交通費返回其住所地或者所在單位的,提供乘車憑證。
王昌倫說,依據國務院《城市生活無著的流浪乞討人員救助管理辦法》,救助的原則是無償和自願,更多是提供一種關愛。北京市這些年基本實現“應救盡救”。
他說,當前確實存在一些職業乞討人員不願意到救助管理站接受救助的情況,因為在這裡只能提供基本食宿,還會勸導他們返回原籍。這些人以乞討為謀生乃至謀財手段,他們絕大部份不願意返回原籍,對救助工作有很強的抵觸情緒,或接受救助一段時間後還會繼續返回城市街頭乞討,這是城市環境秩序管理面臨的一個突出問題。
社會問題專家表示,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雖然國內生產總值位居世界第二,但是按照聯合國標準,仍有一億人在貧困線以下,人均發展水準低,社會保障力量薄弱,許多問題還要通過艱苦的改革發展來解決。(文中流浪乞討者為化名)(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