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某一天早上,羅慎強一如往常的準備出門上班,突然發現慣性晨起的父親不見蹤影。他到父親臥房查看,發現父親依然睡在床上,羅慎強喚醒了父親,和太太煮了飯,叮嚀了幾句,一如往常的出門上班去。當天晚上,下班回家的羅慎強發現大門敞開,生米、玻璃、香灰散落一地,他嚇壞了,以為家裡遭小偷,後來才發現是父親所為。
那天以前,他不曾想過,平日康健的父親會突然患上失智症。父親好像記得什麼,又好像什麼也不記得,也或許只記得局部不記得全部,就像年久失修的古董鐘,走走停停,有時候秒針分針甚至還倒著走,一切都不在對的位序上。一個艱難的冬天,毫無預警的闖入了經濟拮据的羅家。
急轉直下的通俗劇
一年前,羅慎強發現父親開始有吮手指的習慣,但他不以為意,從沒想過有什麼不妥。後來想想,或許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是失智症發病的警鐘,偶爾輕輕的敲一下,但羅慎強一點也沒警覺。
羅慎強夫妻倆都是藥店的員工,女兒剛上中學,一家四口住在雙溪威雙房一廳的小單位中。父親身體原本很健壯,一年前開始有些健忘,半年前羅慎強帶父親去看醫生,醫生說沒辦法治療,所以父親就一直在家中待著。
或許羅慎強從未想過,事情會在一個禮拜前急轉直下。
我們在愛心養老院碰到前來詢問的羅慎強,聊了幾句,當下決定隨他回家看看。踏入雙溪威的住家,客廳的水泥地板上癱著打翻的垃圾桶,一個長者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老人家眼神渙散,看見陌生人,懶懶的看了我們一眼,也沒在看電視,彷彿世界與他全然無關。
羅慎強忙著收拾散落一地的垃圾,無奈的說:“他的情況這個禮拜開始比較嚴重,做了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小單位中堆滿了雜物,擁擠的空間沒有吞吶電視的聲浪,電視劇的對白不時插入每一個談話的間隙,但誰也不確定這些劇情轉折有沒有傳入羅父的耳朵裡。或許羅家的情況也像電視通俗劇的轉折,催淚又俗套,在每一個平凡的生命中隨處可見。
羅家只有四個人,夫妻要工作,女兒要上學,家裡沒錢請傭人,無人照顧生病的老父,這是一道簡單的數學題,卻是一道複雜的人生難題。
羅慎強也想過,不然讓太太辭職,全心全意在家照顧老父好了,但這邊廂填了一個漏洞,另一邊廂卻缺了一個窟窿:“太太辭職的話,經濟負擔不來”,經濟拮据的窘境,和父親的照料問題,讓他陷入兩難,“我沒有選擇、沒有辦法,父親能夠跟家人一起住最好,但沒有人可以照顧他,不可能放他一個人在家,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走鋼索的脫序行為
羅父身體向來健壯,羅家搬來雙溪威前,早幾年他還常晨起到附近的茶室喝早茶找朋友聊天。
羅父退休前從事藥材批發,是負責寫貨的營業員。“他出過車禍,不會開車,平常都是騎摩托車,大家都叫他‘Old Cowboy’,每天就騎著摩托車整個吉隆坡跑透透,一直做到60多歲。”
羅父也是虔誠的道教徒,“他很誠心的,以前還沒有這些症狀之前,他初15都會到廟裡頭去拜拜”。
羅慎強說起父親,難過之餘,還有些對命運的忿忿不平,“他一生都是一個好人,對人很好,很老實。”
如今這位好人老牛仔,終日目光呆滯的癱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否吃過飯,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不知道眼前的來人是誰,不知道至親正為他操心不已。
元宵時一家四口還特別到外面吃飯,他沒想過父親的情況突然就嚴重起來。
“以前都是他自己褒飯,自從他身體開始出現這個狀況後,我太太就褒好飯才出門,出門前我們還跟他說,今天開始你不用褒飯了,等菜送來,就可以吃了。”
但羅慎強下班回來,卻看到電飯鍋掉在地上,滿地都是生米,地上還有一個摔破了的玻璃杯,裡頭裝滿米飯。
那天以後,羅父的記憶系統像壞掉的電腦程式,日常細節的秩序都落在錯的順位上,有些事情只記得前半部,忘了後半部;有些事情只記得形式,忘了細節。
平日有抽菸習慣的羅父,最近一次抽煙,卻把菸拿反了,“而且他還把菸撕開,一直撕一直撕,菸草都掉滿地。”家人不敢他再抽,他也不會吵著要抽。
“平常都是他在收衣服,有一天,他把我們剛洗好掛在外面晾的衣服全部收進來,丟在地上。”
羅父有上香的習慣,“他現在都把香倒著插,還沒點的香也都倒著插,插滿整個香爐。”
“以前他每天早上11點自己會就去沖涼,現在進去浴室,衣服也沒脫,就舀了水往自己身上倒。”
失智症老人的每一個脫序行為,在家屬眼中都像走鋼索,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把自己推到險境邊緣。
父親病況加重以後,他把家中所有的玻璃杯子收起來,擔心父親打破杯子而受傷,也擔心他突然拿起杯子來咬。
羅慎強一家幾乎心力交瘁,“昨天他還把茶壺拿起來,要往自己身上倒,幸好我們看到,趕快阻止他”。
母親離世四年,父親如今成了失智症老人,羅慎強疲憊又難過,“不能丟他一個人在家,很危險,擔心他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也擔心他跌倒,因為他的身體看起來越來越沒力。”
家人幾乎每分每秒都要看著羅父,唯有在羅父就寢之後,懸置在半空的心石才暫能擱下。
一場疲憊的游擊戰
兩難的權宜之計,就是把老父送到養老院,他奔走了幾家安老院,不是費用太貴,就是安老院拒收,最後找到免付費的愛心養老院。
問他面對老父的症狀,可會感到困擾,“困擾沒有辦法,不是他故意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或許論語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不全然適用於現今社會,但父母病,不照顧,則萬分說不過去。
羅慎強沒想過拋下老父,將高齡老父送到養老院,“也是為他好,我們沒有人可以照顧他,萬一出事怎麼辦?養老院有員工可以看著他,比較放心,週末我們也可以把他接回來住”。
愛心養老院的院長林振全問他,“你有跟父親商量嗎?有些老人家不喜歡住養老院。”敦厚的羅慎強看起來很無奈,他想跟父親商量,父親的世界突然成了一座迷宮,眼前這位熟悉的至親,對於當下發生的事毫無意識,他想溝通,卻找不到迷宮的入口。
父親病發以來的這個星期,他三不五時請假,老闆也沒辦法,乾脆給他兩個星期假期,讓他好好處理完再上班。
請假在家的羅慎強,為了反覆確認老父的記憶,三不五時就問他一次:“你知道我是誰嗎?”,老父不住點頭,也不說什麼,偶爾沉思良久,才又突然記起。
有一天他又問父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知道,你是老傢伙(客家話老伴的意思)”。
那個當下,或許老父思念的是老伴,然而大部份時間,他只是坐在沙發上,眼神渙散,打打呵欠,吮手指頭,累了就閉上眼睛。聽到別人跟他說話,就點點頭,一直點頭,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以前他看電視會把聲量開得很大,因為老人家聽力不好。但現在你看,他也沒在看電視”。
羅父空洞的眼睛中沒有聚焦,看在至親眼裡,那種終日淡默的表情如刀一般傷人。
說著父親的狀況,一臉無奈的羅慎強自承,“有時候一邊餵他吃飯一邊流眼淚。”
對於失智症老人的照料,羅慎強有點無從下手,“也不是不知道如何照顧,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嘛,你知道他的日常生活習慣”,老父喪失了時間觀,習慣晨起的他不會自己起身,“沒給他吃飯,他也不會吵,但有時候餵了他以後,他還是一直要去找東西吃。”
羅家小女兒不瞭解什麼是失智症,小孩雖聰慧,但畢竟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情況,看到爺爺變成這樣,有些害怕。
就像一場疲憊的游擊戰,家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羅父又會有突發狀況,家族中沒有類似的病例,羅家面對失智症老人,和一般家庭一樣措手不及。
“我們本來有申請福利部的津貼,後來因為查到家裡夫妻倆都在上班,資格就取消了。”
面對親情和經濟兩難的生活窘境,羅慎強萬分無奈,他也不擔心社會譴責的眼光,“用說的是很容易的,但當你身在其中,其實很不容易。”
失智症照護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韌力,專業能力、同理心等缺一不可,這條漫長的路,確實艱辛而不容易。羅慎強一家面對的問題,也是社會上許多家庭目前面對的問題,或許尋求專業諮詢和社會團體的協助,也不失為方法之一,如此一來,才能在照顧失智症老人的同時,也照護自己的日常需求和心理健康。(馬來西亞星洲日報)
| 你知道嗎?
最常見的失智症種類是老人失智症(即阿茲海默氏症)。其典型之起始症狀為記憶障礙。病人會遺忘剛剛發生的事(短期記憶差),而較久以前的記憶(長期記憶)則相對在發病初期不受影響。 失智症影響語言能力、理解力、運動能力、短期記憶、辨認日常用品的能力、反應時間、個性、執行能力、解題能力。就算沒有智力衰退的跡象,也常有妄想(阿茲海默型有15-56%),例如懷疑鏡中的自己是另外一個人。 失智症之症狀也包括人格或行為改變。很多最後診斷為失智症的個案在住院初期時出現過激烈的混淆症狀。老人也可能因其他藥物、手術、感染、睡眠不足、飲食不正常、脫水、換住處或是個人危機而有智能改變之症狀。這叫譫妄,症狀類似精神病或失智症。(資料來源:維基百科,最後修訂於2012年12月15日) |